【本书下载于书本网,如需更多好书,请访问http://www.zaxsw.org/】http://www.bookben.cn/   《悍将诱花》作者:柚心   【内容简介】   她八岁入楚府,夫人赐名为蝶双,从此她为楚家尽心尽力,   岂知十八岁时,夫人将她调去服侍大少爷,真是别扭极了!   只因大少爷长她八岁,寡言严肃,又爱武刀弄剑收藏兵器,刀剑无眼,   在他身边伺候,会不会有点??危险呀?可原来真正危险的才不是那些兵器,   而是大少爷,虽然起初有些冷峻难亲近,待她却是挺好,软了她的忐忑;   她一颗芳心因为主子情难自抑,但这是万万不应该,   大少爷与她注定是主子和奴婢,飞上枝头作凤凰是痴心妄想,   况且,她怎能对不起有恩于自己的楚夫人呢?   情已深,可她终究只是心爱男人的丫鬟,做不成他的妻?   【出版日期】2011年10月20日   【男 主 角】楚伏雁   【女 主 角】柳蝶双(柳儿)      第一章   京城楚府   随着老嬷嬷走过曲折长廊,八岁的小丫头睁着一双明湛湛的眸子,打量眼前雅致的大院。   虽然入府已几年,但她只是在厨房里打杂的,没机会瞧尽这座大宅。   宅中梁柱绘有蓝底金万字绞花图案的彩画,花木扶疏、幽雅宜人的花园里,是精雕细琢的亭台楼阁、假山流水,入眼皆是新鲜,让她惊艳得无法移开视线。   瞧小丫头一脸新奇、没见过世面的模样,老嬷嬷出声叮嘱。“待会儿见着夫人千万不可放肆,该有的礼数要记得,知道吗?”   楚府是京城数一数二的大户人家,楚老爷做的是古玩、珍品饰物的买卖,偶尔会与番舶夷商贸贩货物。   人称楚掌眼的楚老爷因为鉴定能力了得,十分受同业推崇,设在城中的“古今铺”是城里最大的古玩珍品铺。   铺里,不管是由农村市集或私人收藏者手中购买的上货,或由工匠批量生产的行货,样样皆俱,连暗地里到处拾荒收购的荒货,还是由盗墓人得来进不得市场的鬼货、偷来的贼货,铺子里也有。铺里还有个修补损坏古玩的爬山头师傅,及一批专护古玩货物的武师。   如此大宅家府,仆役自然不少,每月给的工银也较一般人家丰厚,许多穷苦人家便想方设法要将孩子送进楚府当仆役。   小丫头也不例外。   在通过进府仆役的层层考验后,她被选进楚府,分发到厨房做杂役。   她年纪虽小,却是同时入府的婢仆里最机伶勤快的一个,不但手脚麻利,加上皮相好、爱笑,很得管仆役的老嬷嬷欢心。   适巧楚夫人要老嬷嬷挑个懂事的丫头,她不假思索便选中小丫头。   这一回若能让楚夫人相中带在身边,也算小丫头的福气。   “柳儿知道。”听得老嬷嬷的叮嘱,她赶紧敛神颔首。   她自幼父母双亡,被姨娘好心收养了几年,最后还是因为姨娘没能力济养她,将她卖进楚府当丫头。   对于更小时候的事,她已经不记得了,唯独挨饿、受冷的滋味忘不了。   兴许是经历过那些苦,尽管进楚府当奴婢有好多事得做,但她谨守本分,半点都不敢偷懒,因为日子再辛苦,也好过从前。   “好丫头。”老嬷嬷爱怜地摸了摸她的小脑袋,才领着她继续往前走。   在蜿蜒长廊、迭迭月洞后,两人又走过玉栏曲桥,才在位于池心的雅致亭阁前落定脚步。   时值仲夏,骄日灼人,亭阁窗台外悬着素纱,随夏风悬舞,阁中燃有焚香,馥郁香息袅袅揉进风里。   小丫头杵在亭阁外瞧不清里头,一双眼情不自禁地跟着素纱飘,娇俏秀挺的鼻偷偷地呼吸香气。   对她来说,眼前的一切美好得像仙境。   “夫人,奴才把人给带来了。”   老嬷嬷领着她立在亭外,福了福身后恭敬禀报。   “带进来让我瞧瞧。”半晌,柔柔雅嗓飘出。   老嬷嬷应声,领着她走进亭阁中。   待两人脚步一定,小丫头望向眼前貌美如天仙的女子,一瞬间恍了神。   她从没见过这般美丽的女子。   记得好久之前,曾远远地瞧过楚夫人一眼,当时便觉得她像仙女,近瞧才发现,楚夫人真的是仙女。   在她的神思飘飘恍恍之时,赫然发现,有人撞了撞她的肘。   小丫头回过神,马上意会老嬷嬷的暗示。   “奴婢柳儿见过夫人,夫人万福。”   楚夫人仔细端详着小丫头,那是一张讨人喜欢的俏脸儿,嫩白的瓜子脸,眉似柳叶,眼儿黑白分明,薄唇微翘,颊边总带着一抹笑,是个清雅的小姑娘。   “你说你叫柳儿?”   小丫头的口齿清晰,应话的声嗓稚嫩清脆,恭敬回道:“是。”   “那是她的姓,也是她的名字。”老嬷嬷在一旁补充。   “既是姓也是名?”   头一回听人将姓当名,楚夫人有些不敢置信,也有些疑惑地攒起秀雅的眉。   见主子一脸疑惑,老嬷嬷又说:“听说柳儿家里姊妹多,家人都是丫头、丫头地叫,离开家后,别人问起,她只知道自己姓柳,牙婆顺势就喊她柳儿,喊着、喊着就这么成了她的名字。”   “原来是这样啊!”夫人颔了颔首,见她一副温雅乖巧的模样,没名字……着实可惜。   不懂像仙女一样的夫人为何听了她的名字要皱眉,她一脸忐忑,怕自己是不是无意间做错了什么,惹主子气恼。   半晌,楚夫人又问:“几岁了?”   “奴婢今年八岁。”   八岁……楚夫人酌量片刻,才又问:“我给你取个新名字,可好?”   “取新名字……”小丫头眨了眨水灵灵的眼,不懂夫人为何要替她再取个新名字。   “没有人把姓当名的。”楚夫人柔笑道。   小丫头表情有些傻乎乎,似乎不明白。   “我身边缺个伶俐的好丫头,你就来我身边吧!”   “奴婢能伺候夫人吗?”她不确定地问。   楚夫人肃声道:“到我身边可不比在厨房轻松,若做得不好,还是会把你遣回厨房,知道吗?”   闻言,小丫头惶恐地磕头求道:“求夫人别赶奴婢走,奴婢会努力干活,不会偷懒,不会给夫人添麻烦。”   瞧她急得眼眶泛红,楚夫人语气转为温柔,安抚道:“只要做得好,自然不会有人赶你走。”   “只要还能留在府里,便是对奴婢天大的恩赐,所以请夫人放心,奴婢会努力当个好丫头,伺候夫人。”她低垂眼眸,在她心里,没有什么比不被赶出府更重要了。   楚夫人被她的语气逗笑了。“成了,这事就这么定了。”   闻言,她一双眼眸晶灿灿,绽出如释重负的笑,迭声道:“多谢夫人、多谢夫人。”   “不过这当下,得先帮你取个好名字……”   “一切全凭夫人作主。”她柔顺应道。   “那好,不过取什么名好呢?”   楚夫人沉吟,蓦地一阵夏风拂来,窗边垂纱舞动,带出亭外明媚景色,只见池边垂柳翠色映天,衬着百花盛开、夏蝶双双翩舞的情景,教人舒心。   “就叫蝶双,如何?”   古有云,蝴蝶即“福迭”,把伺候的丫头取这样的名,有着讨喜的好兆头。   “蝶……双……”喃念着优美的字,小丫头感觉很不真实。   命人将纱帘撩开扣住,楚夫人指着前景柔笑道:“是啊!就像眼前的景一样。”   顺着楚夫人的视线望去,她一双眸绽出光采。   “好美……”   一阵风迎面拂来,她沐浴在暖暖的风中,心底有股说不出的感受。   柳蝶双,她的新名字!   不知是不是新名字的关系,她总觉有种重生的感受。   而她的人生,自此也有了一段崭新的开始。   时光荏苒,转眼蝶双待在楚府已超过十年光景。   这十年,她跟在楚夫人身边伺候着。   但在她满十八岁的溽暑,蝶双的日子因为楚夫人决定把她调到大少爷身边服侍,而产生了转变。   楚府有两位少爷,大少爷好武,在铺子的护货武师教导下习得一身好武艺,十六岁便考上武状元进了军部。二少爷对家业有兴趣,早早便跟在楚老爷身边学习,继承铺子只是早晚的事。   两个儿子都是楚夫人的心头肉,不管伺候谁都不得有半点闪失。   她在心底暗暗期盼能跟在个性爽朗的二少爷身边,但事与愿违,她被楚夫人指派伺候寡言严肃的大少爷。   夫人说,大少爷身在密卫部,回府时间不定,个性又不似二少爷开朗,不是一般丫鬟伺候得来,而她心细手巧,个性温和又懂事,应当能代她好好照顾那让人挂心的儿子。   一下子由楚夫人身边被调到整整大她八岁的少爷身边,蝶双心里别扭,却也知晓,此后她得更用心严谨地伺候大少爷。   这日午后,枝头上的蝉儿闹得响,空气里尽是浓浓的夏季氛围。   蝶双犹如一道掠过人间的清风,自长廊间匆匆拂过,直到她在廊底拐弯处与迎面而来的丫鬟撞个正着,才骤然缓下脚步。   “唉呀,蝶双,你急什么哪?撞得人疼死了。”被撞疼的丫鬟揉肩骂道。   “春霞姊对不住,我赶时间,晚些、晚些再向您赔不是。”   今日是她第一次服侍大少爷,怕初次便教主子留下坏印象,她细心打点一切,取了冰、熬了酸梅汤,准备到大少爷的院落报到。   怕冰融化、怕主子练完武等不到人伺候,蝶双不待对方反应,旋身便快步离开。   瞧她急慌离去的身影,春霞不是滋味地嘟囔。“哼,才到少爷身边就变了个样,往后不就眼生头顶、跩上天,甩都不甩人啦!”   蝶双一心赶着到主子身边,自然听不见她酸溜溜的话。   她匆匆穿过连接楚府宅院的月洞回廊,终于来到大少爷楚伏雁的院落。   真正踏入独属于大少爷的天地,她的心不由得忐忑了起来。   听说,大少爷嗜武、喜好收藏兵器……刀剑无眼,曾让先前在他身边伺候的丫鬟受了伤,她的处境会不会……有那么点危险?   思及此,她打了个冷颤。   她的命虽不值钱,但还想多活几年,努力工作,好报答楚夫人对她的恩情。   偏偏她只是个丫鬟,不能阻止主子舞刀弄剑,只好多烧香拜佛,求天老爷给她一些庇护,别让她死得冤枉啊!   发现思绪竟然转到死字上,她连忙打住,缓下脚步稳了稳呼息,做足了准备,才朝着另一端的练武场步去。   在大少爷的院落边有个偌大的练武场,两院相通,以供他随时随地练武。   听说大少爷有泰半时间全用在习武,不难揣想,这时他应该也在武场。   怕他在溽热的天候中暑气,她来到院落前,特地先到府里的藏冰窖凿了块冰,放入盆里让帕子维持冷凉,剩下的则做成冰镇梅汁,让大少爷练武后饮用。   穿过月洞,一道在武场中耍舞长枪的利落身形立即映入她眼底。   气势如虹,大把烈日金光落在那英挺卓绝的身影上,像镀上一层金辉,散出一股不容侵犯的威武气势。   凝着那身影,她脑中回过老嬷嬷语重心长的叮咛——   从今天起,她柳蝶双是大少爷的人,凡事都要以大少爷为主,所有心思皆为大少爷考虑,对大少爷不可抱有非分之想,恪守奴婢本分。   她虽不是第一次见大少爷,但再次见到俊朗刚毅、器宇轩昂的他,蝶双更加明白,楚夫人的忧心与老嬷嬷的叮嘱究竟因何而来。   虽然这个让府里丫头双眼发亮的大少爷因为担任密卫部要职,总是忙得神龙见首不见尾,要见他并不容易,但仍有许多倾慕他的丫头。   听闻,大少爷入军部后表现优异,之后便被密卫部指挥官顾梓雍网罗进密卫部。   至今入密卫部不过两年,他便因为屡屡建功,破格擢升为密卫部右副统领,这也是令丫头们心生倾慕的主因之一。   哪个女子不希望将终身托付给这样意气风发、出类拔萃的英雄人物?   私底下,她也听过不少丫头的私语,知道大家都想借着贴身服侍大少爷之便,爬上他的床,作着飞上枝头当凤凰的美梦。   就算当不成正室,也能捞个偏房侧室,享尽富贵荣华。   听着那些私语,她却不敢动半点春心。   在楚夫人身边的那段日子,她得知楚老爷早年曾纳个丫鬟为妾,但飞上枝头的小妾不知分寸,将楚府闹得家宅不宁。   深怕当年之事再重演,楚夫人总是告诫丫鬟们,对主子不可抱半点非分之想,若被发现,轻者扣工银,重者则逐出楚府。   蝶双因为坎坷的身世而早熟,加以这些年听尽楚夫人的告诫和老嬷嬷的叮嘱,她更加明白,丫头就是丫头,就算曾兴起那一点痴心妄想,也只能在心底藏着,不能显露半分。   因为,云泥之别的道理,她是懂的。   打定主意不让自己和其它人一样陷入魔障之中,她决心做个认分尽责的好丫鬟。   再一次坚定心思,她杵在一旁静候主子练完武。   未料思绪才定,一道锐光挟着劲风,倏地朝她投射而来。   她该闪躲,但被吓傻的脑子无法运转,只能怔怔地僵在原地,看着尖锐的长枪直直射来。   在她以为要死在主子的武器下,成为伺候大少爷最短时间的丫鬟时,蓦地,一道疾如电掣的身影在枪头要射中她的瞬间由眼前窜出。   “啊——”惊叫尚不及逸出,一双落在她纤肩上的大手稳稳地撑住她的身躯。   “没事吧?”   蝶双循声望去,只见那道身影沉稳立定在她身前,那把差点穿透她脑袋的长枪,被他稳稳握在手中。   刹那间,周遭彷佛静止,她眼底只映入男子充满英雄气概的峻脸。   她从没如此贴近地瞧过主子,这一瞧,原来大少爷看起来是有那么一点凶。   那双鹰眸锐利明亮,尤其微抿的薄唇不笑时,眉宇间便显露出不怒而威的冷意,瞧来更是不好亲近,莫怪丫鬟们对他抱着既爱慕又敬畏的心情。   只是……刚刚发生了什么事?   明明长枪已到了眼前,大少爷怎么还有办法抓住?   大少爷会因为她傻傻杵在原地、不知闪躲而骂人吗?   蝶双轻拧着秀眉,暗暗忖想。   尚不及想清,沈嗓又落,落在纤肩上的热度跟着移开。   “有什么事?”   为了就近照顾铺子的生意,楚府正院就设在铺子后的二、三进院后,为方便管理,铺子杂役与府里杂役所穿的衣衫颜色不同,以做区别。   铺子杂役穿栗色衣衫、丫头着茶色衣衫,府里的杂役穿酱紫色衣衫,丫头着丁香色衣衫。   由这丫鬟的衣衫瞧来,她该是府里的丫鬟。   那身娇柔淡雅的丁香色衣衫穿在她身上,更衬出她小脸素净姣美、眉目清雅,气质淡柔。   悬着淡笑的粉唇让她看来讨喜可人,无来由地,楚伏雁的目光多在她身上停了片刻。   耳底落入主子的询问,蝶双赶忙敛下心绪,恭敬答道:“大少爷,奴婢蝶双,往后由蝶双伺候您。”   蝶双?楚伏雁挑高浓眉,讶异一个丫头怎会取了个如此充满雅味的名字?   疑惑浮现心头,他才隐约记起,娘似乎提过要替他换丫鬟的事。   他一向不把这种小事放在心上,若不是娘坚持,他甚至不想要丫鬟跟在身边。   “往后我练武时,在月洞外候着。”   这些丫鬟一个样,有危险也不懂闪避,真不知哪天有人会被他伤着。   他暗叹了口气,直接掷出手中长枪,只见长枪在空中划了道完美弧线,稳稳地落进兵器架。   那掷枪准度与力道,让蝶双暗暗钦服。   莫怪人说大少爷武艺不凡,亲眼见识,可让她这小丫鬟开了眼界。   接着,楚伏雁也不唤她,径自迈开脚步离开武场。   蝶双赶紧收敛思绪,尾随在主子身后问:“大少爷不先擦擦汗、喝杯温水,待热气消后再回屋里喝冰镇过的桂花酸梅汤吗?”   嬷嬷交代,纵使主子身子健朗也不可轻忽,练武后绝不可让大少爷贪一时畅快饮冷,得待暑热全退后,再上冷饮。   “把桂花酸梅汤撤了,往后不必准备。”   蝶双闻言一怔。   唉,可惜,那酸梅汤可是她以仙楂、乌梅及甘草等药材熬煮八个时辰而成的呢!   “那……擦汗……”   这回楚伏雁连应都没应,穿过月洞,直朝寝房旁的小园走去。   在武场练了几个时辰,他身上汗水淋漓、浑身发热,只有提一桶凉沁井水兜头淋下,才能让他暑气全消。   看主子渐渐远去的背影,蝶双没时间感叹,赶紧举步跟上。   她的脚步才定,一件濡湿上衫倏地飞甩出来,落在她脚边。   她还来不及回神,便见主子直接提起井里的水,当头淋下。   “啊——”看着主子率性的举动,她惊愕得说不出话。   园后的井边有棵高耸粗壮的树,浓密绿荫遮去灼灼烈日,井水因此沁冷透心,但若让主子因此染了风寒,她怎么向夫人和老嬷嬷交代?   她忧心地想着,楚伏雁却拧眉瞥了她一眼,问:“怎么?”   他开口的同时,几滴井水由冷峻刚毅的轮廓滚落而下。   她彷佛可听见冷水落在被烈阳烤得热腾的砖地上,夸张地发出“嗞”声。   怕主子这样忽热忽凉,她忘了自己是第一日上工、忘了此举是不是逾越本分,她不假思索地抽出自己擦汗的布巾,替大少爷擦去脸上的湿意。   怔怔看着她动作,楚伏雁一时间不知该做何反应。   他……有这么娇贵吗?      第二章   布巾上,一股淡雅的香气不断窜入鼻息。   楚伏雁来不及厘清香味从何而来,蝶双已推着他往寝房走。   “大少爷快回房吧,好让奴婢帮大少爷擦干身子。”   一回到寝房,她找了条素净布巾,双手俐落地在他身上擦拭着。   瞧她恨不得将他用布巾紧紧包裹的夸张神态,楚伏雁勾唇淡道:“我不冷。”   “奴婢不能让大少爷有染上风寒的可能。”蝶双慌声开口,但手指不经意扫过他胸前两点时,僵愣在原地。   这一刻她才发现,主子打着赤膊,裸裎的上半身肌肉勃发结实,肤上残留的水珠闪闪发亮,充满男子的阳刚气息,与女人柔软圆滑的线条完全不同。   意识到这点,她无来由地微微晕眩,羞红着粉脸,一双眼不知该往哪儿搁。   浑然未觉她的异样,楚伏雁一把扯过她手中的布巾,拧眉低啐。“我不是小姑娘。”   看来娘亲把这个丫鬟教育得极好,纵使他身为密卫部右副统领,在府里还是被当成公子哥儿呵护。   主子粗鲁的举动让蝶双由羞赧中回神。   “大少爷……”   “我自己来就成了,你去帮我拿外衫,我得回部里了。”   感受到他语气里那股迫人的气势,她也不敢拖延,由楠木衣柜中取出夏袍搁在床榻边。   “奴婢帮大少爷更衣。”   就算不喜欢,毕竟是让人伺候惯了.他轻应了声.张臂方便她为自己更衣。   尚未习惯如此贴近一个男人,感觉他身上的热气与阳刚气息直逼而来,蝶双有些窘迫不安,却仍垂陴低首.心思企放在主子身上。   更衣完,蝶双让主子坐下,为他擦干发,再重新为他梳髻。   待她为自己打理完毕,楚伏雁开口道:“我回部里,同爹娘说今晚不用等我用晚膳了。”   “那大少爷会回府过夜吗?”   听说主子的任务是没个准儿,偶尔会没办法回府过夜。   楚伏雁轻应,也不待她反应,便起身走了出去。   他了解娘亲的担心,只要不是到外地位任务,再忙、再晚都尽量回府。   送主子出门后,蝶双紧绷的心绪稍稍松懈,但隐隐发烫的双颊热意末褪,教她懊恼了起来。   她得想办法改改这动不动就脸红的习惯,否则时常这样会不会惹人怀疑,以为她也有爬上大少爷床上的妄想?   走到屋后的井取了些水洗脸,她坐在井边,享受荫下清凉,小小偷了个闲。   大少爷任职于密卫部,待在府里的时间不长,出任务时,三天两头不回府更是常事。   当主子不在府里,其他杂役也与她无关了。   这般清闲,是身为楚伏雁贴身丫鬟的好处,这也是为何其他丫鬟们争相想伺候大少爷的原因。   她知道自己比其他人幸运,正因如此,她更加珍惜楚夫人对自已的期望。   只是纵使清闲,她也不敢偷懒多久,或者该说是劳碌惯了,清闲下来,她浑身不对劲。   于是,她先到主苑向楚夫人转达主子的话,再转到厨房交代厨子,得帮大少爷炖一盅红蓼鸡汤当夜宵,最后再折回主子的院落。   虽说大少爷不在府里,她也不以为自己真能清闲,白领工饷。   大少爷的寝房得清扫,搁在练武房的兵器也得用油布仔细拭抹。   朴实简雅的寝房没有华丽铺张的摆饰,所以打扫起来格外轻松,不过一个时辰,她已将寝房内外打扫得一尘不染。   令人头疼的反而是那些兵器。   因为主子格外重视,加上时常拿握,所以得抹去上头的汗渍、脏污。   原以为是简单工作,没想到替兵器上油既费时又危险。   一个闪神,那锐利刀锋便可能将她的手划出一道道大小口子。   她忐忑小心,却还是在手上留下伤口。   垂眸看着指腹冒出血珠,她吮去后,继续为主子保养兵器。   即使这是苦差事,但为了大少爷,她也不以为惧。      深夜,万籁俱寂。   豆大的灯烛随夜风晃曳不定。   蝶双总算擦拭完所有兵器后,她翻找楠木衣柜里的衣衫,看看是否有脱线的衣衫需要缝补。   正忙着,急促的叩门声倏地传入耳底。   “蝶双,你在屋里吗?大少爷回来,这会儿正在厅里同总管说话,你快去准备吧!”   因楚伏雁回府的时候不定,在他人府后,会有个仆役通报她,让她能迅速准备伺候主子。   得到通报,蝶双立刻放下手边的工作,赶往厨房,将厨子搁在炉上以文火煨着的红蓼鸡汤端回房。   听说密卫部是朝廷专门指派执行特殊任务之处,接获的全是危险的任务。   虽然楚夫人曾极力反对儿子进密卫部,却被一道命令楚伏雁接任右副统领的圣旨逼得不得不允。   她虽然初任大少爷的贴身丫鬟不久,却可明显感觉,与四处游历、亲搜古玩的二少爷相较起来,楚夫人对长子的重视与忧心。   因此,不管楚伏雁回府的时辰有多晚,她都会吩咐厨房为儿子备着食膳药汤。   忆起楚夫人的交代,蝶双的脚步更加急促。   不料,她脚步才进厨房,迎面又碰上府里的丫鬟。   想起春霞姐早些时候的嘴脸,蝶双在心底暗暗叫苦。   大伙儿原就嫉妒她得到楚夫人的疼宠,被调去伺候大少爷后,又不免招来妒忌,在丫鬟间的处境更是为难。   “蝶双,怎么今几个瞧你总是来匆匆去匆匆的,进大少爷房里真这么忙吗?”   对于蝶双的际遇,众人是又妒又羡。   除了能亲近大少爷之外,楚夫人又派了间有个小院的仆房给蝶双,让她不用跟一般丫头睡一间大通铺。   这可是其他人求都求不来的特别待遇,足以见得夫人对蝶双有多喜爱。   听出对方暗讽,她苦笑道:“对不住,大少爷刚回府,我真的没空同姐姐们聊。”   闻言,几个丫鬟的脸色瞬时沉下。   “哟,原来春霞姐真没骗咱们,蝶双进大少爷房里后,身份便和咱们不同,不屑同咱们说话了?不睬人了?”   “蝶双真的没这个意思,姐姐们别误会了。”   不在乎她为难苦恼的神情,丫鬟们你一言、我一语地说着。   “唉,谁让咱们没蝶双的福气呢!”   “说起来蝶双这名字还是夫人取的,该不会是夫人早有意把蝶双给大少爷吧?”   “不是吧,再怎么合意,毕竟是下人哪……”   蝶双淡淡将那些奚落与嫉妒的话搁下,心平气和地开口。“姐姐们对不住,大少爷刚回府,我得赶紧端鸡汤回去。”   她知道这些话不能放心上,否则只会让自己更难过罢了。   心绪一定,她欠了欠身,急急忙忙地离去。   丫鬟们见蝶双不为所动,只觉她们的话像投入湖里的石子,咚一声便沉入湖底,激不起涟游,出口的话更难听了。   蝶双隐约听到,心里百感交集。   能到楚夫人身边、又到大少爷身边伺候不是她能选择的,可似乎没人能明白她心里的无奈啊……   三更的梆子刚敲过,原本热闹的楚府随着夜深而沉寂。   拒绝门房递来的灯笼,楚伏雁就着幽微月光回到自己的院落。   入密卫部几年,他已习惯在早些见晨曦、晚些便见星子的诡异时间才回到府此时,万簸俱寂,连夜虫鸣哪也显得稀稀落落。   可他的脚步一回到院落,准备踏进寝房,眼角却扫到一抹身影出现在寝房边的小园里。   “谁在那边?”   以为是宵小,楚伏雁沉声厉喝,点地掠起,一掌压扣住对方昀肩,将人压在井边立起的汲水木桩上,准备盘问。   “唉啊……”   蝶双才将鸡汤端进寝房,又回到厨房取了盆热水进屋,好让主子先做简单的梳洗。   发现水太热,她正准备到井边打些凉水,却被那突如其来的一喝吓得大惊失色,没来得及反应,肩头便传来剧痛。   当那娇嫩的痛呼落入耳底,楚伏雁赶忙松手,定睛一瞧才发现井边的人不是宵小,而是今天才来到他身边伺候的新丫鬟。   “这么晚了,你在做什么?”   他差点卸下她的肩膀!若不是听见她的痛呼及时收势,那完全没节制的力道可能让她的肩骨碎裂,造成难以弥补的伤害。   “呃……大、大少爷……奴、奴婢想打些井水……”   剧痛难当让她惨白着脸,连话都说不好。   瞧她那模样,楚伏雁浓眉一拧,厉声恼道;“以后这时辰不用留下来伺候!”   他向来回府时间不定,以往伺候他的丫鬟常错过伺候他的时刻。   没人伺候,他乐得轻松自在,并不觉得有何不妥,但神通广大的娘总有办法得知,然后替他将人换掉。   于是,他身边总是在换丫鬟。   或许明儿个出现在身边的,又是另一个丫鬟。   但她,勤快得让他有些讶异。   头一日来到他身边,居然熬到这时辰还没睡,等着伺候他?   莫名被主子一吼,蝶双的眼泪委屈地在眼眶中打转,不知自己做错了什么。   “大少爷……”   “进房。”   望着主子阴骜的脸色,薄唇抿成一直线,她强忍着痛,尾随在他身后。   一进寝房前厅,楚伏雁扬声道:“坐下。”他得瞧瞧她肩膀的状况,决定如何处理她的伤。   “大少爷……”不知主子想做什么,她忐忑不安,迟迟不敢坐下。   “坐下!”   楚伏雁的五官轮廓清峻,他不笑时,本就于人一种凛冽威仪之感,而这时,他冷峻慑人,让她更不敢违抗。   其实,就算他不是生得这模样,她一个小丫鬟也不能违抗主子的意思。   思及此,她无奈而柔顺地坐下。   “大少爷,你——”   话才到嘴边,她便因为楚伏雁搁上纤肩的大手而倒抽了口气。   是痛,也是惊。   她虽然只是个卑微的丫鬟,。却也是清白的姑娘,就算是主子,也不该轻易碰她的身子。   但楚伏雁无视她的反应,在她的肩上又压又捏,好半晌才蹙眉道:“果然脱臼了。”   他是男人也是侠士,本就不该对弱质女流动手,就算是因为夜色太暗错看,也万万不该。   “脱臼……”   蝶双不可思议地眨了眨眼,终于明白为什么才被主子抓一下,便痛得让她无法忍受。   她不敢想像,主子若真发怒,再多用一分力,自己的肩膀会不会被他卸下?她不由得打了个寒颤。   “我帮你把脱臼的骨头推回原位,可能会有点痈,忍忍。”   话落,楚伏雁撩高她的衣袖,握住她的手臂察看。   他的推拿功夫是府里的护货武师教的,进密卫部后,营大夫也会传几招,她的伤势不算严重,是他可以应付的状况。   感觉凉意袭来,蝶双的表情转为惊慌。“大、大少爷……”   窘红了一张清丽姣好的脸,她无助唤着,拼命想抽回手、拉下袖子掩住裸露的手臂。   楚伏雁淡道,“我只是帮你把脱臼的部分推回原位。”   可因为她的反应,他才意识到掌中的手臂过分纤瘦、肌理细腻白皙,与他布满厚茧的大掌形成强烈的对比。   感觉他粗厚的掌心贴着手臂,带来粗糙麻瘁的感觉,蝶双很不自在。“大少爷……”   她那带着畏惧的轻唤拉回他脱轨的思绪,他暗暗定神,手压在她脱臼的肩胛施劲。   没料到他的动作这么突然,蝶双瞪大眼,听见一个清脆的声响随着他的力道落不时响起,吓得痛呼。   “啊!好——呜……”   但那痛楚仅是一瞬间,接着,痛呼变成可怜兮兮的呜咽。   “这么痛吗?”楚伏雁瞥了眼她皱得像颗包子的小脸。   毕竟是姑娘家,这点他不看在眼里的痛,却成了让她受不了的痛。   她尴尬地摇了摇头,仍是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。   “如果没那么痛,你可以甩甩手、动动看。”   她惊讶地仰头看着他。   她知道主子武功好,却不知他居然也会推拿,被他这一推,肩胛处的剧痛似乎消减了许多。   任她疑惑地望着自己,楚伏雁转身进内厅取了个小丹瓶。“若还是觉得不舒服,就用这药酒自己推拿。”   或许是因为丫鬟心性单纯,念头毫无掩饰地全写在脸上,他一眼便能读出她的疑惑。   但她不过是个丫鬟,他也没必要对丫鬟多解释些什么。   蝶双的心隐隐起了波澜。   没想到主子会待她这么好,纵使心底谨记夫人的叮咛,但一颗芳心还是管不住地怦动。   初初来到大少爷身边,他英朗的身形、俐落的身手,便深深映入她眼底、心底,那瞬间她知道,自己太低估主子的风采与魅力。   不知不觉间,她变得和那些妄想爬上大少爷的床的丫鬟没两样……   意识到自己荡漾的心,她暗暗敛住思绪,摇了摇头,赶紧起身道:“奴婢不、不痛了,大少爷不用麻烦。”   就算她的伤是主子造成的,她也不能不顾身份地收下这药酒,更不可胡思乱想!   “我要你收下。”   主子的坚持反倒让她忐忑不安。“大少爷……”   “这是我弄伤你的补偿。”怕她以为自己有多特别,楚伏雁不得不补充。   弄伤她,他心里有愧,才把营大夫为部员特调的药酒送她。   “是奴婢的错,大少爷不用补偿奴婢。”说着,她急忙撩下衣袖,藏起那半截白玉般的藕臂,起身退了数步。   虽说是在迫于无奈之下,才得在主子面前露出一小截手臂,但会不会让主子误以为她与那些心存妄想的丫鬟一样,借机挑情?   楚家有恩于她,她不能做出辜负楚夫人期许的事!   楚伏雁挑眉看着她急于划清界线的举动,表情玩味。   这倒新鲜了。   自他有印象来,伺候他的丫鬟不是对他流露崇拜、仰慕的神情,便是借着伺候他的机会,制造不经意投怀送抱的行为。   唯独她,一副避之唯恐不及的反应。   这会儿,两人之间至少好几步远。   “你要走了吗?”他好奇地问,薄唇似笑非笑。   不明白主子的意思,蝶双愣愣地说:“奴婢还没替大少爷擦脸、洗手脚……”   “离这么远,怎么伺候本少爷?”   啊,糟糕!蝶双这才意识到,自己似乎做出不得体的表现。   懊恼地思索了片刻,她才硬着头皮怯怯开口。“奴婢、奴婢得再去打盆水,才能伺候大少爷。”希望主子别同她计较啊!   瞧她诚惶诚恐的模样,楚伏雁敛住逗她的心思,开口道:“不用伺候了,你下去吧!”   近日部里进了批新血,为了训练、调派人手,他忙得一团乱,能回府休息已属难得,实在不该把时间花费在逗闹丫鬟上。   话一落,他转身往内寝步去。   闻言,蝶双心一颤。她……惹主子生气了吗?      第三章   一边不安地想着,蝶双跟着走进内寝。   感觉她亦步亦趋,楚伏雁没好气地定住脚步,瞥了她一眼。“还有事?”   “看着主子冷峻的面容,她鼓起勇气道:“奴婢还没伺候您擦脸、洗手脚、更衣,也还没伺候您喝红参鸡汤。”   楚伏雁听她叨念了一长串,不耐烦地开口。“你下去吧,这些我可以自己来,至于红参鸡汤……”他皱起眉,不消多想也知是娘的吩咐。“就先撤下吧!”   虽然明白娘是担心他,但那也让他感到沉重啊!   “请大少爷用过鸡汤再就寝吧。”   跟在楚夫人身边多年,她懂得老人家心疼儿子,而她又是带着夫人的期许来到大少爷身边,自然不想夫人的爱心白费。   “我明儿个再喝。”   暗暗吸了口气,她坚持。“不行,蝶双会等大少爷将汤喝完再离开。”   说完,她便将红蓼鸡汤端到楚伏雁面前。   看着她坚持的模样,他冷声问;“我都说不喝了,你是想违逆我的意思吗?”   “蝶双不敢违逆大少爷,但请大少爷不要辜负夫人的美意。”   不愧是跟在母亲身边多年的丫头,可他忍不住提醒。“你现在是跟在我身边,不是我娘身边。”   “无论是在夫人或大少爷身边,蝶双的心都是向着楚家。”   她恭谨说着,面容柔顺乖巧。   楚伏雁定眼盯着她,有些故意地问:“如果我不喝,你又能怎样?”   这还是头一次有丫鬟敢要他做他不想做的事。   不知这是受娘信赖而培养出的胆子,抑或是不知分寸?   听出主子语气冷然,她胸口一紧。“这红蓼鸡汤有补元气、提神、益血的功效,大少爷多喝对身体有益无害。”   她的话又教他觉得自己是娇生惯养、身子虚弱的公子爷了,唉……   见主子不吭声,蝶双紧张地望着。   气氛僵持了半晌,渐感疲乏的楚伏雁坐在杨边,叹了口气。“罢了,把汤送上来吧!”   “是。”略显不安的神色散尽,蝶双欣喜地应声,将那一盅用厚布覆住的鸡汤送上。   楚伏雁凝视她喜形于色的反应,一时不知该说什么。   这丫鬟和之前那儿个很不同,是真心为他思量吗?否则又何必如此坚持要他喝汤?   忽地,一股浓郁的鸡汤香气随着她揭开盅盖而飘散出来,打断他思绪,勾挑他肚内的馋虫。   原本不觉得饿,这会儿却想着能有热汤暖胃还不错。   “大少爷趁热喝,但要小心烫嘴。”   闻言,楚伏雁瞥了她一眼。“我不是小孩子。”   惊觉失言,她嗫嚅地道歉。“是,是奴婢的错。”   跟在楚夫人身边多年,她早已习惯夫人爱子心切的举止,来到大少爷身边伺候,她便一心只有主子,自然更想照顾他。   她不以为这有何不妥,趁着主子喝汤的同时,也备好热水要囊替主子洗脚。   见她认分默默忙着,楚伏雁没再理会她,端坐杨边喝汤,脑翁中转着部里的公务。   偷偷觑了主子一眼,蝶双暗暗松了口气。   还以为主子会因她的坚持,从此不让她伺候了,但这会儿瞧来,应当没再生她的气才是。   她心底放松了不少,蹲下身替主子脱去靴袜、撩高裤管,让那双大脚泡进热水虽,接着施以巧劲在脚心、脚趾、小腿的穴位潮按压。   楚伏雁垂眸看着她半蹲在脚边按摩,忍不住问:“这穴道按压的功夫是谁教你的?”   她的动作娴熟,力道适中,落穴准确,迅即减轻他积累多日的疲惫。   没料大少爷突然出声。她动作一顿,才定神道:“确定要到大少爷身边伺侯后,夫人特地差了个大夫教奴婢这功大。”   虽然知道娘因为心疼他为朝廷出生入死,所以费心要给他最好的,但万万没想到,这回连派给他的丫鬟也做了严格训练。   思及此,他不禁暗叹了口气,难怪当初将他由军部强抢进密卫部的指挥官,也笑他是密卫部里最尊贵的公子爷。   初时他是有些不服,但现不想来,也的确是如此。在楚府,他的确是养尊处优、身边还有个贴身丫鬟伺候起居的大少爷啊!   他曾经想拒绝这状况,但娘偏是不同意,到最后,他只能妥协也习惯被细心照料着。   思绪起伏之际,蝶双结束按压,移开木盆、取出干净的棉布替他擦干脚。   她一心一意为他擦脚,看着她轻柔呵护的动作,楚伏雁竟莫名感到别扭。“这样就够了。”   “下把脚上的水气擦干,受了寒气可不好。”她坚持用棉布压干水分,才端起木盆起身。“那奴婢再去取水,让大少爷漱口后就寝。”   楚伏雁颔首,眸光若有所思地落在离去的她身上。   这丫鬟与以往的相较起来,多了几分细心,虽不见她显露半分想爬上他床榻的意图,但不知能留在身边多久……   思及此,他不禁莞尔,敛住思绪,闭眼靠在床头暂歇。   不过一日,纵使她有什么心思也看不出来,说不准过几日,身边又要换人伺候了,何必费神多想呢——      两年后。   深秋清晨雾色浓重,纵使天已亮透,如纱般笼罩天地的雾气还不及消散,多了几许寒凉。   这会儿,早起干活的楚府仆役们不敢怠惰地扫落叶,嘴却没闲着。   “庆福,你说蝶双姐会走吗?”   “怎么不走?若不是签了终身契,期约满了,我也想定。”   “但蝶双姐不一样啊!她很得楚夫人器重,跟在夫人身边好几年才跟了大少爷,将来若让大少爷收了房,也好过离开楚府自力更生啊!”   “也是,若不是有这念头,期约都过了大半年,她也不会什么都不打算……”   这会儿,大伙儿闲聊开来,却不知一抹挺拔身影倏然由薄雾中出现。   他没出声,但下人们忽然感受到一股迫人的气息,有志一同地闭上嘴、各自散开,低头盯着地上的落叶,扫帚挥得勤快。   无视下人们畏惧的模样,楚伏雁问:“蝶双呢?”   碍于密卫部不定期指派任务,他在两年前另买了座宅院,搬出楚府,而他唯一带在身边的,就是当年那个贴身伺候的丫鬟。   她忠心、细心且灵巧,能替他将大小事打理得妥当。   这两年,有她在身边伺候,他总有种宽慰与说不出的安心,深觉娘把蝶双给了他,是她老人家为他做过最好的打算。   只是……她在楚府工作的期约真的满了吗?   下人们停下手边的工作福身问安,不小心对上他视线的丫头,认命地咽了咽口水,结结巴巴应道:“蝶、蝶双姐在厨房……”   大少爷是密卫部的英雄人物,生得英挺威武,但不说话时流露的沉肃严厉,教人瞧了便莫名畏惧。   府里不怕主子的,就只有管事的蝶双了。   “告诉她我回来了。”   撂下话,他大步往自己的院落步去,将丫头唯难诺诺的应声丢在脑后,脑中全是蝶双卖身契约期满之事。   也不知是被她扰了思绪,还是之前他领队出了趟任务、受了点伤的关系,感到有些疲惫,回到寝房,他直接和衣上榻。   一躺下,越发觉得难受,连头也昏沉了起来。   他皱紧浓眉,犹豫着要不要起身唤人时,一个声响忽由一座紫檀屏风后传来。   楚伏雁勉强打起精神问。“你到厨房做什么?这么迟?”   方才听到下人们的话,他被莫名的不安扰得心头烦乱。   他从不知,蝶双的卖身契早已到期,随时都可以离开。   不知主子思绪,蝶双好脾气地说:“厨子说要换个新灶,奴婢得去瞧瞧。”   跟着主子来到新宅后,她由贴身伺候的丫鬟升为府里管事,虽然上头还有个总管,但府内与仆役有关的事全都要她经手,不比在楚府时清闲。   “这点小事居然比伺候我还重要?”   以往还对自己需要伺候感到不以为然,可让蝶双伺候惯了后,一回到属于自己的地方,他的确是名副其实的大少爷。   “是奴婢的错。”   深知主子只习惯自己伺候,她也不恼,温温顺顺地认错。   一见那纤雅身影捧着水由屏风后转出,他扬声道:“帮我倒杯水。”   依言替他倒了水,转身却见主子和衣躺上榻,她不由轻叹了口气。   “大少爷,让奴婢帮您打理完、换上干净衣衫,您再休息吧。”将水搁在一边,蝶双站在榻边柔声说。   也不知是真累了还是只想折腾她,大少爷每一次回府、进寝房后,总是一副懒得动,打算长黏在杨上的模样,教她不得不像哄娃儿似地央求主子配合,让她好好替他打理。   “先让我喝水。”   “那也要奴婢扶您起来啊!”蝶双一伸手握住他的臂膀,两道秀眉立即蹙起。   “大少爷不舒服吗?”   虽然隔着衣衫,但她也察觉他不寻常的体温和异常的脸色。   “嗯。也许是那道伤口作祟。”楚伏雁有气无力地低语,心里竟有些欢喜。   他的蝶双……无须他开口便能察觉,果真是细心尽职的好丫鬓,难怪他总不自觉把她搁在心头。   不似他的悠哉,她慌问:“伤口?哪儿来的伤口?”   “出任务时伤的。”   任务期间,他草草处理伤口,回到城郊的密卫部便觉有些头昏,他没歇息也没想找大夫孙允瞧瞧,一处理完任务后的简摺,立刻策马回府。   心一揪,她拧着眉问:“孙大夫没处理吗?”   孙允是密卫部营大夫,部里大小部员的“身体发肤”皆由他负责,身为右副统领的他受了伤,孙大夫怎么没处理?   他低吟片刻才道:“我忘了告诉他。   “忘了?”她不可思议地垂复,不敢相信主子竟然如此轻率地看待身上的伤。   她恼得抿唇,在他右臂上找着一处已结痂的伤口。   许是伤口处理得草率,即使愈合结痂,但附近的肌肤红肿,应该是伤口内部未处理得宜,留有恶脓,才让主子发热。   见她多恼他似地绷着张小脸,楚伏雁沉笑问:“蝶双,你是在生我的气吗?”   瞧那模样,他心里荡漾着股说不出的心思。  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一回事,蝶双来到自己身边伺候后,渐渐染上一个奇怪的习惯——他喜欢看她担心自己的样子,喜欢她以自己为重永远把他摆在第一顺位地重视。   因此,每次完成任务后,他只想回府享受她的伺候,哪记得身上有道伤口没处理?   “是。见主子如此不爱惜自己,奴婢怎能不气?”   这两年来,他已成为她的生活重心,因为他是她最最重要的主子。   再说,若让夫人知晓她未尽责,任主子这般不爱惜自己,她还有脸留在府里吗?   她转身准备唤人请大夫人府,楚伏雁突然拉住她的手。“不是大伤,晚些我回密卫部再让孙允处理就好,你留下来帮我更衣,让我歇歇。”   只有回到府里、在蝶双身边,他才有安心舒适的感觉。   所以即便晚些要再回密卫部,他还是要回府一趟,而不是留在部里公宿歇息。   这会儿,他不得不承认,自己真被这丫鬟给惯坏了。   闻言,她瞪圆了眼眸。“即便是小伤,疏忽了还是会要人命的!”   她知道密卫部部员全是汉子,但要不要这么拼命?   楚伏雁叹口气,真忘了蝶双拗起来也不把他当主子。“要不你帮我把伤口处理一下。”   蝶双听了,怔问;“帮您处理……伤口?”   “把结痂刮开,用烈酒重新洗过伤口、除去腐肉、挤去脓血,再上药就成了。”   他说得轻松,她却听得胆战心惊。   她没勇气面对那血淋淋的过程,尤其这又是她最重要的主子啊!   万一被她这门外汉胡乱弄得更严重,会废掉主子的手吧……她遏制思绪,不敢想那可能。   思及此,她答得笃定。“奴婢不会拿大少爷的命开玩笑!”   看着他最倚重的丫鬟一脸严肃,楚伏雁徐声道:“就算让孙允处理,他也是这么做。”   “那就让营大夫或其他大夫去处理,奴婢不想冒这个险。”   真不知道主子心里想什么,莫非不怕她失了手,把伤口愈处理愈糟吗?   兀自在心中嘟喽了句,她旋身到屋外唤人请大夫进府,才回到主子身边,拧了干净的白帕,替他拭去额上的冷汗。   “大少爷几时得再回部里?   “酉时,顾爷有事议会。”楚伏雁闭目养神,任她为他拭脸、擦身子、更衣。   她在心里付量着。离酉时还有几个时辰,待大夫处理过主子的伤后,她得吩咐厨子备膳,让主子吃过再回部里。晚些,再替主子准备对伤口愈合有帮助的料理更是重点。   她暗暗忙着记下这些事,楚伏雁却突然瞥了她一眼。   察觉主子的眸光,她立即绽笑。“大少爷还有什么吩咐吗?”   “你身上似乎……有股味……”他不甚确定地开口。   那股气味淡淡的、香香的,若有似无地缠绕在鼻息间,让他无法确定是否真的存在。   蝶双闻言,拉起衣袖凑到鼻间。   主子说她身上有股味……怎么会?   她为了主子忙进忙出,身上难免染上各种气味,或者多了汗味,为了不让主子闻到不好的气味,她特别留心过,怎么还是疏忽了?   看她神态慌张,楚伏雁忍俊不禁地扬唇。这丫鬟当真单纯得可爱啊!   “放、心……你身上的味……是香的。”   这是蝶双身上的味,不是胭脂水粉、不是刻意添上的香味,是让他熟悉安心的香息。   衣袖拂动间,那股淡雅的味随着她的动作飘散,窜进他鼻间,与他的呼息融在一块儿,成了莫名的亲密。   每每闻到她身上的味道,他被部务俗事缠扰的心神,总能平稳下来。   “喔……”   听主子一说,她粉脸微赧,暗暗斥着自己的浮躁,话都没听完就乱了手脚,这性子得改。   不过……她只有在主子面前会这样,或许是因为很在乎主子的话,才让她变得不像自己吧?   瞧她似乎安心了,思绪浑沌的楚伏雁忆起她头一次出现在自己面前的模样,那清雅可人的讨喜姿态,让他的视线不禁落在她身上。   自从那一日之后,他的眼底便不时能瞧见她的身影。   那如影随形的细腻陪伴带来的安心,让他想将那种感觉攒进怀里。永远不放。   到底有什么方法,可以让这份安心留在身边?   楚伏雁努力思索,脑袋却失去平日的精明,热胀昏沉。   弄不清主子究竟是不是因发烧而胡言乱语,蝶双默默扯回衣袖子,拧了条湿帕子覆在他额上,柔声道:“大少爷安心歇着,别说话——”   “那是安心的……味道……我的……”他吐出低语,打断她的话。   “什么?”她还没弄明白,却被他忽然伸手捉人的动作吓一跳。   “大、大少爷……”   她惊慌的话才到嘴边,身子已跌进男人的怀里。   感觉馨软的身子贴上自己,他收紧双臂。“蝶双的……味道是我的……安、心……”   仿佛只要紧紧抱着,蝶双以及她带给他的安心便被圈进怀里,谁都没办法抢走。   随着他圈紧的动作,蝶双避无可避地贴靠在他厚实温暖的胸膛上。   她勉强由断断续续的话语拼凑出意思,她不确定地想,主子是说她身上有让人安心的味道吗?   她在腰间配戴了个助眠又能防蚊蚋的香囊,这是她身上唯一闻得到的味道。   主子说的安心味道,指的是香囊的味道吗?   她是不是也该帮主子缝个香囊随身配戴,让那味道如影随形地伴着?   思绪来不及厘清,她已被灼热的男子气息和硬实的胸膛扰得无法思考。   他们靠得好近,主子的一切将她亲密笼罩,古据她的呼息……   意识到这儿,她的心跳狂乱得让她几乎没法呼吸。   男女授受不亲、主仆有别……一堆字眼瞬间钻进她慌乱的思绪,她深吸口气,抑下慌乱的心跳后,才开口。“大、大少爷……你弄痛蝶双了。”   她想由他怀里挣出,无奈即便他发烧,她小鸡般的力气根本敌不过他。   理智被高热干扰,此时的楚伏雁感觉不到她的挣扎,脑中唯一的念头是,他要紧紧抓住蝶双,她哪儿都不准去……   “我的……”   那低柔中带着点嘶哑的昵哺,教蝶双无力地叹了口气,放弃挣扎。   或许等主子睡熟了,她应该比较好挣脱吧?   她无奈地想,却无法忽略被体魄结实的主子抱在怀里的感觉。   其实,她若强要挣开也是办得到,但他的怀抱温暖又舒服,是足以让人沦陷的温暖……   这两年,跟在他身边伺候,她收起不该有的少女情怀,抛不曾有的怦然心动,当个尽责的丫鬟。   她藏得很好,无人窥知她的恋慕。   但主子这举动,让她原本沉定的心思又起了波动。   她知道自己爱慕主子……却也明白,对主子动了心,就注定伤心。   他是主子,她只是个丫鬟,那份爱恋,不会有开花结果的可能。      第四章   在被主子那一抱之后,蝶双沉定的心绪犹如被拨乱的水,撩动得彻底。   她仿佛感觉到自己呼息间还留有主子的气息,贴靠在他胸膛的每一寸身躯,依稀留着他的体温。   难不成主子的阳刚气息在瞬间有了生命,抱住她的那一刻,便悄悄地窜入四肢百骸、沁入骨血?   每当芳心为主子起了骚动,她总怕被主子察觉这不该存在的情。   “怎么了?嘟喽什么?”   昏昏沉沉地让大夫处理好那该死的伤口后,楚伏雁又熟睡了一个时辰才醒来。   再醒来,烧退了,感觉也好了许多。   听到声音,蝶双心一凛,心虚地道:“没、没事。”   看銎炷:子的神情,她很确定,主子抱着她的举动,只是高烧引起的行为罢了。   清醒后,他沉竣的脸上有些恍然,却没提出疑问。   她不确定,主子是不是还记得那腧矩的行为……思绪至此,心里还是被淡淡的失落与惆怅占据。   纵使明白自己与主子之间不可能有些什么,她还是忍不住去想啊……   不知丫鬟起伏的心思,楚伏雁面容平静,其实内心波动不已。   方才他似乎作了个梦,在梦里,他似乎抱了蝶双……但,是梦吗?他仿佛感受到她娇软的身躯贴在怀里的滋味……   一思及这让他心神动摇的感受,他赶紧抹去不该有的念头。   蝶双虽是他的贴身丫鬟,毕竟是个姑娘家,他前非谦谦君子,却也懂礼自制,应该不会做出唐突她的失仪之举。   暗暗打住思绪,他起身道:“蝶双,来帮我更衣,我该回部里。”   “是。”   敛住浮荡的落寞,她赶忙取出衣袍,站在主子身前替他着衣。   以往刻意压抑的心思,这会儿让她替主子更衣也成了问题。   两人靠得极近,蝶双甚至感觉得到他温熟的吐息轻轻落在发顶。   那细微的接触让她脸发烫,心跳飞快,手指也禁不住轻颤。   察觉自己下争气的反应,她暗暗斥着:柳蝶双,你到底在妄想什么?   发现她的动作失了俐落,楚伏雁垂眸,盯着她的发项问:“蝶双,你怎么了?”   打理衣衫的动作微乎其微地一顿,她强自镇定地解释。“奴婢只是在想,天候似乎又冷了点,是不是该帮大少爷找件厚实的外袍。”   一个尽责认分的丫头不该对主子动情,她不希望让主子瞧见她脸红心虚、为他着了魔的模样。   楚伏雁信了她的说法,毕竟自她来到身边,做任何事全是以他为考量。   “还未入冬,这点风不算什么。倒是你,若是怕冷就多添几件衣衫,别受寒了。”他蹙眉说着,一双手不自觉握住她凉透的小手。   蝶双替他着衣时,她的手不时与他有所接触,那双手凉得让他忍不住皱眉。   没料到主子会突然握住她的手,蝶双浑身一颤,慌忙地想抽回手。“大少爷……”   老天!他做了什么?   楚伏雁看着蝶双窘红了脸,这才发觉自己的唐突,暗咒一声,连忙尴尬地抽回手。   松开手的瞬间,他忽地意识到,她已经是个大姑娘了。   蝶双与其他丫鬟不同,似乎没想过爬上他的床、诱惑他,试图成为他的女人,加上这两年来她专心一志地把他当主子,让他一直忽略她是个姑娘家的事实。   直到今日。   发觉主子松手,蝶双赶紧抽回手。“奴、奴婢去帮大少爷找件厚一点的外褂。”   不待回答,她转过身,踉跄地跑出寝房。   看着她花容失色的反应,楚伏雁懊恼地叹了口气。   他是怎么了?主仆两人相处了两年之久,他从未有过如此举动,蝶双会不会认为自己被轻薄了?   他……吓着她了吗?   楚伏雁未能多想,便见她捧了件外褂朝他走来,清雅的脸上已无方才的惊慌失措。   是他多虑了吗?   带着满心疑惑,他回到密卫部,脑中全是蝶双受他唐突时惊吓的反应。   他浑然未觉,这是自己的心思头一回被姑娘占据了……      晌午方过,金阳白云间露了脸,洒下融融暖意。   幽雅的雅致庭园在金光下交织成宜人秋景。   秋风一吹,园里的绿叶、红枫、黄叶翩然飘落,天地像在瞬间下了场叶雨,加深了秋意。   怔怔杵在树下,蝶双神思幽幽。   那日……主子为什么要握住她的手呢?   从主子回密卫部后,这个疑问便盘旋在脑中。   当时她心慌意乱,连抬头看主子一眼都不敢,遑论要弄明白向来沉稳的主子怎会握住她的手?   想不透、理不清,思绪愈搅愈乱,她镇日心神不宁,全然没了平时的沉敛。   庆幸主子接连几日没回府里,否则她满腔的春情该怎么藏?   “蝶双姐、蝶双姐……”   她恍惚回神,望向有些急切的声音来源。   小丫头用不解的眼神看着她,报告:“夫人派过府的轿子已经在外面候了好一会儿了。”   不知能干的管事在树下待了多久,发上肩上竟落了好几片叶子,小丫头正犹豫着要不要替她拾落叶,却被她的惊呼给吓着。   “糟糕!我居然给忘了!”   几日前,楚夫人让旧宅的下人送主子的药补食材过来时,顺道给了口讯,要她今日回旧宅一趟。   楚夫人体恤她,特地派了轿子到新宅接她,这会儿,轿子正在外头候着。   而她居然在这儿发愣,顾着回忆主子那不经意的举止,差点忘了轿子就在府外候着她。   “小挑.我回旧宅一趟,有事就找总管。”   蝶双赶忙敛下思绪,加快脚步,匆忙离开。   柳蝶双,别胡思乱想了:主子握住你的手只是关心,是对下人的关怀,是你的福气啦!   说服自己抑下妄想,可她的心思依旧幽幽恍恍,直到轿子停在楚府旧宅,她飘荡的思绪才回到现实。   回到旧宅,看着熟悉的景致,她心中充满惦念与感触。   自从跟着大少爷迁至新宅后,除了过年过节跟着主子回旧宅,平时回来的机会并不多。   毕竟是待久了的老地方,瞧见记忆中的景物,总能勾起回忆。   “蝶双,还杵在这儿发什么愣?夫人在凉亭候着你,还不快走。”   唤她的是楚夫人的丫鬟晴心,在她被派到大少爷身边后,便是由晴心接下她的工作。   回过神,她赶忙跟在晴心身后。   片刻,两人来到凉亭,见着气质娴雅的美妇,蝶双立即恭敬问安。   岁月仿佛不曾在楚夫人脸上留下痕迹,纵使是年近五旬的妇人,瞧来竟与她头一次见着时的模样相去不远。   一见蝶双,楚夫人漾开笑,朝她招了招手,道:“好蝶双,终是等着你来了。”   自从把蝶双派到儿子身边后,她难得见着这贴心的丫头。   一进凉亭,一股暖意迎面扑来,蝶双脱下身上的连帽外氅交给晴心,不自觉地开口:“晴心,麻烦你再提一只小炭炉过来好吗?亭子里不够暖,夫人的腿怕是受不住。”   虽然“易主”许久,她还是没忘记夫人年轻时腿部曾受过重伤,每至天寒有雨时,腿部总会发疼。   看这随侍多年的丫头没忘记她这个“前”主子,楚夫人若有所感地拍了拍她的手,语气温和地道:“晴心已经让求安去取暖炉了,你坐下,同我好好聊聊。”   若不是为了儿子,她还真想把这丫头留在身边一辈子。   依言坐下,蝶双有些不自在。“是奴婢多事了。”   楚夫人柔声笑斥。“这哪是多事?你的多事倒是证明心里还有我这个夫人,教人欢欣得很哪。”   蝶双闻言,柔柔地扬唇微笑。   能卖进楚府为奴婶,是姨娘为她做的最好打算。   她的命运因为楚府、因为楚夫人的爱护有了转交,对于这一点,她心怀感恩。   这也是她始终将对主子的情意藏在心底深处的原因。   她不想让最照顾她的夫人失望,只想尽心尽力为夫人服侍她视如珍宝的长子……   意识到思绪又不由自主转到主子身上,她暗叹口气,心底五味杂陈。   那日后,她喜欢主子的心情越发泛滥。   最近面对主子,脸红心跳是家常便饭,教她只能用更加谦恭的态度伺候,以掩饰不该有的心情。   不知她起伏不定的心,楚夫人暗暗打量着眼前的女子,讶异她的转变。   年纪尚小时,这丫头总是扬着唇角甜甜灿笑,年纪渐长后,还是能见着她的笑,但悬在唇边的笑意却变得内敛。   兴许是她沉静内敛的气质使然,有她在身边伴着,便让人感到安心。   不过这或许也是儿子中意她乖巧听话、心灵手巧,一直将她留在身边的原因吧?   可惜啦,这丫头的卖身契期满了,也不知她是不是愿意重新拟约,继续留在儿子身边伺候?   不动声色地抑下思绪,楚夫人开口问:“知道我今天找你回来的原因吗?”   蝶双心头微震。“奴婢知道。”   一晃眼,她卖给楚府做丫头的契约期满,且逾了近半年之久。   她自己明白,却没想到要回旧宅讨回卖身契。   她甚至天真地想,若无人记起她的契约已满期,日子就这样过下去也挺好的。   因为在不自觉间,能伺候大少爷,为他打理一切,似乎已成为她最重要的事。   楚夫人无限感叹地开口。“岁月不饶人,一晃眼,你都长这么大,到了可以嫁人的年纪了。”   若不是卖身契上白纸黑宇写定了,她实在舍不得放这么个好丫头离开府里啊!   “奴婢变大姑娘,但夫人的容貌还是与从前无异,让奴婢瞧了羡慕。”   楚夫人被她逗得眉开眼笑,好半晌,才敛住笑意,问:“蝶双,你还记得我是在这儿帮你取新名字的吗?”   蝶双的目光落在凉亭外,思绪随着夫人的话回到初夏的那日。   “奴婢当然记得那一日……”   记得那一日风暖日丽,亭外的垂柳随风摇曳,蝴蝶在柳树边翮翩飞舞,楚夫人就是瞧了那情景,才帮她取了这么个不像奴婢的名字。   “蝶双,离开楚府后,有什么打算?”   打算?   事实上,她没细想过将来。   到大少爷身边伺候的那一年她曾想过契约期满后的日子,但随着时日过去,那分憧憬与想望渐渐淡了。   真要说,其实她变得害怕这一天的到来。   她幼时就进了楚府,与姨娘一家早断了联络,她根本不知道契约满了离开楚府后,要何去何从?   每每思及将来,她心底只是茫然又慌乱,不知如何是好。   见她久久未答,楚夫人便开门见山地问:“倘若你还没做打算,再多留一些时候,好吗?”   蝶双不解地看着楚夫人。“多留一些时候?”   “嗯。”楚夫人叹息地说:“阿雁和你一样逾时了,不同的是,他逾的是该娶妻的时候。”   忽然听闻夫人提起主子要娶妻,她心一紧,一股酸苦滋味狠狠地冲上喉头。   她是想过主子迟早会娶妻,却没想到这一日会来得……这么快。   她抑下心绪,小心翼翼地问:“夫人为何让蝶双多留一些时候?”   “纵使咱们喜欢你,恨不得你一辈子留在楚府,但若你有打算,做主子的也不能巴着你不放,但就当夫人同你讨这—年的恩,你就留在阿雁身边继续替他打点,等到将来他娶了妻再走,好吗?”   说到底,这还是为娘宠儿子的私心。   这么多年来,儿子身边有蝶双打点琐事,若她走了,儿子身边少了个人侍候或换了别人,她也放不下心。   同蝶双提起往事,为的是提醒她记得楚府的恩情,这丫头向来聪颖,相信她绝对懂得暗示。   或许暂时留下她的做法太自私,但蝶双忠心耿耿、安分守己,在儿子身边两年没发生什么荒唐事,她再也找不到第二个更适合留在儿子身边的人选。   “夫人……”蝶双看着楚夫人,惊愕地说不出话。   依大少爷的年纪,尚未娶妻真的晚了,但这些年来,他一直以密卫部为重,她以为主子或许会晚个几年再办终身大事。   到那时,她早已因为契约期满离开楚府,见不着这让人心酸的事了。   但这会儿,楚夫人却要她留到主子办完终身大事再走,着实为难她。   亲眼看着主子与其他女子成亲,不摆明了要让她心酸嫉妒吗?   见她欲言又止的为难神情,楚夫人接着又说:“我这要求是自私了,但你若允了,楚府绝不会亏待你。到时我会多给你一些银子,你若想自力更生做点小生意也行,或者让我帮你觅门亲——”   蝶双一听,连忙表明心意。“夫人,蝶、蝶双不准备嫁人。”   这是很要不得的想法,但她无法想像要与楚伏雁以外的男人共度一生。   楚夫人没好气地笑道:“说起来你的状况比阿雁糟糕,很多姑娘在你这年纪都是一、两个孩子的娘了,也是该帮你打算、打算。”   她愈听心愈慌。“其实奴婢……没想过离开楚府后的打算,更没想过要成亲的事,夫人不必为奴婢费心。”   “说什么话?姑娘家毕竟是要嫁人啦!”   “奴婢的亲事就等大少爷的亲事办妥了再说。目前奴婢别无他想,只想好好替夫人伺候大少爷。”   “好吧!你的事儿暂且搁着,至于阿雁那头,得由你帮忙了。”   “帮忙?奴婢能帮什么忙?”没料到楚夫人会提出这要求,蝶双的心沉了。   “我已经请媒人介绍几个合适的人选,你找个时机探探阿雁的意思。”每每提到娶妻,儿子不是用忙当借口,便是打马虎眼蒙混过关。   这回她想,还是请蝶双探探儿子的意思,再决定是否要媒人送女方的八字庚帖过府。   心隐隐作痛,蝶双为难地咬了咬嫩唇。   主子要成亲的事带给她的打击够大了,现下居然还要她探探主子的意思,对她会不会太残忍了?   发觉她脸色有异,楚夫人忍不住问:“怎么?你不愿意吗?”   “夫人,这事……怎么会让奴婢开口问呢?”   虽说这些年她伺候主子的真心与夫人不相上下,但她毕竟是个下人,干涉到主子的婚事,似乎有些过头了。   楚夫人却不是这么想。   “这两年你在阿雁身边服侍,或许比我这个当娘的还了解他,你先同他提,再尽量说服他,知道吗?”   真不知道楚府风水是出了什么问题,两个儿子都到了成家的年纪,偏没一个愿意娶妻,教她头痛极了。   蝶双为难地咬唇,低嚅半响才闷闷开口。“奴婢虽在大少爷身边伺候,但奴婢真的没听过大少爷提过属意哪家姑娘的话。”   这是实话。在主子身边伺候了两年,她未曾从主子身上闻到困脂水粉的味道。   主子只有练武、回密卫部、出任务及不时带伤回府,一切全与姑娘沾不上边。   “唉,就是这样才让我头疼啦!”楚夫人揉了揉额角,语重心长地叹道:“若放任他继续这么下去,我几时才能盼着他成家?你就帮我这个忙,成吗?”   瞧着楚夫人殷殷期盼的神情,蝶双不自觉生出几分怜悯。   她可以理解夫人的心情,因此纵使不愿意,还是硬着头皮应允。“奴婢会和大少爷提……”   闻言,楚夫人点头微笑。“好蝶双,有你的应允,我就放心了。”   蝶双苦涩地扬了扬唇,沉默不语。   之后楚夫人对她说了什么,她已没印象,唯一记得的是,微扬的唇角仍旧悬着浅浅的笑意。   没人知道,她的心已坠入见不得天日的黝黑深渊里。      第五章   不知是天色渐晚,或是主子即将娶亲的事让她备受打击,由旧宅回新宅后,蝶双便觉气候又凉了几分。   深秋的凉风穿透衣服窜进心底,教她打了个冷颤。   其实她心底明白,袭逼全身的寒意与天候无关,一切皆因主子而起。   她告诉自己,毕竟主子年纪不轻了,娶妻成家是天经地义不过的事,她实在不该介怀,应该全心全意帮楚夫人办妥交代的事。   她努力宁定心思,一进府便往主子的兵器房而去。   从第一日开始,她便接手处理主子的兵器,就算迁到新宅,她也不忘每日拨空为主子的兵器上油去污。   当兵器凛凛锐利的光芒闪入眼底时,她不由得忆起头一次为主子整理兵器的过往。   头一回她还被划了个伤口,没想到上手后,熟练得可以闭着眼做事了。   往后,待主子娶了妻,她离开楚府后,这曾经棘手的麻烦事,或许也会成为最珍贵的回忆吧?   在她幽幽恍恍沉思之时,兵器房的门咿呀地推开了。   因为过分静寂,那声响令蝶双不由得一凛。   会进兵器房的人除了她只有主子,她还没做好见他的心理准备,也还没想好怎么同主子说,要他娶妻的事。   心里的哀号未尽,楚伏雁面色凝重地走向她,问:“蝶双,你……要走了吗?”   “什么?”不明所以地望着主子,她一头雾水。   “我听总管说你回旧宅见我娘,谈卖身契期满的事。”   今日他难得早归;一回府却听说蝶双回旧宅谈卖身契的事,便没来由地心烦意乱。   他已习惯身边有她打理大小事,没有她,他的心、他的生活如何安定?   迎向主子藏不住沉郁的神情,她的心又不争气地起了波澜。   主子向来沉稳内敛,可一听到她可能会离开,竟会露出这般焦虑的神情?   主子在乎她会不会离开,或许只是因为习惯她的服侍,也或许是主子关怀下人的反应吧?   她幽幽地想,好半晌才吐出轻柔的话语。“卖身契是满了期,但奴婢……还没打算走。”   她是否要告诉主子,夫人与她的约定,等他成亲后,她就会离开了。   楚伏雁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。   “如果你真的走了,我会很头痛。”   “就算没有奴婢,大少爷身边还是会有新人伺候的。”她柔笑着开口,心却像是被谁紧紧掐住似的,疼得无法呼吸。   “我只要你服侍。”   习惯了她的细心,没有她,他的日子会大乱吧?   这样的念头掠过,楚伏雁不由得讶异。   蝶双在他身边才两年,他竟已依赖她到如此地步?   耳底落入主子坚持的语气,她的心蓦地一抽,突然有些恼起来。   她努力压抑着心中的情感,却还是难舍这份恋慕,不自觉中,她的心已经被他困住,他成了她的羁绊,倘若将来他娶妻了,她该何去何从?   而他,为何总要对她说这样的话,惹得她更伤心难受?   思绪百转千回,她该一直恼着,偏偏义为他的话感到欢喜。至少,主子需要她啊……   知道自己被主子需要,恼他的情绪不争气地消失,这样的自己……奴性是不是很坚强?   这想法才闪过,话便脱口而出。“如果可以,奴婢愿意伺候大少爷一辈子。”   话一出口,她便懊恼地咬了咬唇,确信自己奴性坚强。   “就这么决定了,你就跟我—辈子吧!”楚伏雁笑道,一时没意识到这句话像承诺,会让倾心于他的姑娘真的付出青春,没名没分地守在他身边却甘之如饴。   “奴婢怎么能跟大少爷一辈子呢?大少爷终究是要娶妻的……”   虽说她可以一辈子留在楚府当奴婢,但要她看苦心爱的男人和他的妻子恩恩爱爱……这对恋慕主子的她是一种折磨呀!   与其如此,不如早些切断那份得不到的恋慕。   楚伏雁敏锐地侧眸瞥了她一眼,沉声问:“我娘同你说了什么吗?”   迎向主子陡然沉下的神色,蝶双的心没来由地窒了窒。   她知道主子不爱人叨念催促娶妻之事,她也私心地不愿主子身边多个女子,但不得不呀!   只是主子对成亲如此敏感,她怎么开口?   瞧她模样,楚伏雁了然地皱眉,沉声开口。“若真是我所想的那件事,你就不用说了。”   朝廷不时有新任务派给密卫部执行,他不以为自己有时间心思去陪妻子,当个好相公。   “大少爷……”   “我还没有娶妻的打算,以后别再提。”   她跌至谷底的心被他的话拉起一分,她心底欢喜,却不能展露,只能无奈地当个尽责的好丫鬟。“夫人的担心没错,大少爷这年纪是该为自己打算、打算了。”   瞧着主子阴郁的神情,她说出违心之论。   他抬起锐目瞪着她,一双浓眉纠结。“这年纪?我有多老了?”   “大少爷当然不老,但和一般男子比起来,大少爷这年纪未娶妻生子,的确是晚了。”蝶双如实转达楚夫人的想法。   他目光移到她身上,若有所思地问:“晚?说起来,你似乎也过了该嫁人的年纪了吧?”   矛头突然转到自己身上,她面露难色,迟疑了一会儿才苦笑回应。“奴婢要伺候大少爷一辈子,没想过嫁人。”   她极力让自己再回到初来时的淡定,只要能守住自己的心,当离别的那一日到来,她心底或许会少些惆怅与难舍吧!   听不出她语气藏着多少情绪,可楚伏雁突然意识到自己的自私。沉思片刻后,他语重心长地温声道:“你若有喜欢的男子,可以嫁人,不必非得伺候我一辈子。”   说话的同时,他心中除了不舍,还漫起一种说不出的复杂。   再怎么习惯她的存在,他的蝶双终有一天要离开的……   他的话教蝶双的心窝一阵紧揪,她既苦又闷地嚅声道:“奴婢……明白。”   虽然她告诫自己得谨记楚家恩情、遵从夫人的叮嘱,心却是禁不起主子待自己的好,依然偷偷妄想能得到主子的爱。   这下不用问也不需猜想,她懂了,也该醒了。   “总之这事我会同我娘说,以后你别和她瞎起哄,再拿这事来烦我,知道吗?”他开口,低沉的嗓音有着不容反驳的坚决。   她敛眉,顺从答道:“奴婢知道了。”   瞧她乖顺的模样,他忍不住唤:“蝶双……”   “是。”   “若你想离开楚府,记得提早告诉我。”   说得轻松,心里却因为她可能离开的事实,泛着说不出的落寞。   不知主子的真正感受,蝶双幽幽扬唇,淡道:“奴婢如果想走,会提早知会大少爷的。”   这答案教楚伏雁的胸口像压了块巨石,压得他难以呼吸。   蝶双为何能这么平静地说出要离开他的话?难道她对他这个主子没有一点依恋?   依恋……   心头浮现这个字眼时,他的心不禁一震。   是否他对蝶双的依赖不单是习惯,还多了点喜欢?因为对彼此有着不舍与依恋的人,是自己啊……      在主仆俩各怀心思的情况下,日子又过了大半年,来到盛夏时分。   这段时间,楚伏雁依旧为部务忙碌,回府后依旧接受蝶双无微个至的服侍。+   他们的日子看似平常;但不知为何,在与她谈过娶妻的事之后,他总觉得蝶双似乎有些不一样。   她依然是尽心尽力,但伺候他的态度却不如以往,恭敬有礼得让他莫名烦躁。   他尚未静下心好好思考对她的心情;她已经在两人间隔出防线,不让他靠近。   那道无来由出现的防线,与前所未有的僵凝气氛,让他的心越发惶恐。   蝶双没了卖身契约的束缚,随时可以走,而他竟然找不到能顺理成章留她在身边的理由。   他身处密街部,不知遇过多少难解的惊险状况、解决过多少危机,偏偏就是没办法处理她的事。   这是他头一次为时间感到恐惧、无所适从……抑下又要脱口而出的叹息,楚伏雁掐了掐眉心。   自从心里悬着这件事后,他变得不像自己了。   蝶双一走进寝房前的小厅,便见着主子抚额掐眉的疲惫神态,不假思索地走向他,立在他身后,为他按压头颈穴道。   楚伏雁回过神。“蝶双,你什么时候进来的?”   思绪悬在身后的姑娘身上,他向来敏锐的心思竟然因此迟钝了。   若是身在任务中,他很有可能因为这时的失神,丢了性命。   “奴婢刚进屋没多久。”   她柔声应,冰凉的纤纤十指准确无误地落在男人的头颈穴位上。   随着她的按压,楚伏雁紧锁的眉头渐渐舒展,紧绷的身体放松,自然而然地往后靠在她身上。   这样太亲密,他却自私地舍不得移开。   蝶双身上有股让他熟悉的安心味道,身子娇软得像一片蓬软的云,惬意舒服得让他舍不得移开。   主子一靠过来,身体密密地贴着她的,她有些小舒服,却又恋上他的依赖与这分亲密。   如果可以,她希望时间可以永远停滞在这一刻。永远不必往前。   那么,她也不必面对现实,能够一直留在主子身边……   “蝶双,你今晚陪我出门一趟吧!”   愈是想不通要怎么做才能留住她,那份将她带在身边的渴望便愈强烈,到最后,他只能顺从心底的想法。   在部里难得放松的聚会,他希望她也能伴在身边。   “出门?”   “部里晚些在‘集餐堂’有聚宴,你同我一起出席。”   没想过主子会带她出席宴会,蝶双受宠若惊,有些难以置信,却将兴奋的情绪抑住。   “是。”她撤回手,柔声道:“奴婢去帮大少爷取件适合的衣衫换上。”   听着她柔雅恭谨的语气,楚伏雁又无来由地烦闷起来。   究竟是哪个环节出了错?她更乖顺,但为何他在她身上再也寻不着那份让他心安的沉定呢?   焦虑紧紧攫住他,他张声唤:“蝶双……”   蝶双旋身望向主子,笑问;“大少爷还有什么吩咐?”   她嘴角噙着抹恬淡的笑,什么情绪也看不出来。   两人间诡异的气氛,真是他的错觉吗?   “没、没事,你去忙吧!”唇边扬起苦笑,他微微一叹。   耳底接收主子的叹息,蝶双凝了他若有所思的神情一眼,心中生起一股怜惜。   不知主子最近为何事烦心,那不经意显露的怅然,让她不由得忧心。   她想问,却没资格过问,分担不了主子的忧、解不了主子的愁,她唯一能做的,似乎只有更加尽心伺候主子。   思及此,她幽幽地敛眉。   对一个奴婢来说,能做的也仅是如此啊……      夜幕降临,京城的集餐堂外守卫森严,堂里觥筹交错,气氛热闹非凡。   蝶双睁大双眼,亦步亦趋跟在楚伏雁身后,心底雀跃不已。   她不知密卫部为何办聚宴,但身为一个丫鬟能有机会参与,崇拜、兴奋之情溢于言表。   头一次见着向来谨守本分的蝶双露出如此兴奋的神情,楚伏雁心中莫名一动。   他一直知道蝶双生得清丽,但这些年他只顾着依赖她,没发觉她已出落得娉婷动人。   此时,站在身边的她难掩欢喜,脸上绽着光彩,明丽得教他火为惊艳。   宴席间,蝶双虽然好奇地打量着四周,心里却不忘主子。   一下子怕他多喝,向跑堂小二要了热茶,让他随时可饮,一会儿借水拧帕子,忙得不可开交。   太习惯蝶双的侍候,楚伏雁任她忙着、张哕着,凝视她的眼神变得更加迷离,心不由自主地为她柔软了几分。   见向来沉肃的右副统领脸上流露温柔,坐在他身边的部员穆刚毅忍不住问:“楚爷,你在看什么?”   “没什么。”楚伏雁仓惶地收回视线,喝了口酒,掩饰不自在。   “原来楚爷身边有这么标致的丫鬟,难怪不上青楼、不喝花酒。”仗着今几个的场合热闹随兴,个性豪迈的严硕调侃起平日严谨的右副统领。   “别乱说话。”楚伏雁冷瞪了他一眼,目光却情不自禁移向朝他走来的女子身上。   即便部员们相处的时间远比自家人来得更久,但这样失常的楚伏雁,他们还是第一次见着。   穆刚毅与严硕的视线不约而同落在蝶双身上。   “小丫头,我也想喝一杯热茶。”严硕不知死活地对她说。   蝶双尚不及反应,便听楚伏雁沉声低喝:“严硕!”   杀人般的目光投射而来,严硕识趣地笑了笑,正巧部里指挥宫的两个侄女见着他,硬拉着他说话,让他适时躲开楚伏雁。   见他被主子斥喝走,蝶双才呐呐地说:“那爷若想喝热茶,奴婢可以再去——”   “坐下!”楚伏雁直接推开一旁的穆刚毅。   直到这一刻他才发觉,他对蝶双有股莫名的占有欲。   在府里时,她只对着他一个人,眼底心里只有他。   一离开府,瞧见她对别的男子好、对别的男子笑,便燃起护火,把该有的沉稳理智烧得半点不剩。   突然,被他赶走的穆刚毅折回来,在他耳边沉声嘟喽了句。“楚爷,你这么紧张你的丫头,还是赶快让她变成你的女人比较好,否则依她这么可人的模样,若成了别人的娘子,你不扼腕吗?”   话才落,楚伏雁立即暗赏他一拐子。   但他浑沌的心思却因为穆刚毅的话,理出了头绪。   他的确喜欢蝶双,若让她成了他的人,是不是就不会离开他了?   这念头才闪过,他又连忙抑住。   姑娘家的清白何其重要,若因为他的私欲强要了她,让她留在自己身边,他办不到。   他得好好想想办法,该用什么方法光明正大地留下她!   不知主子为何气恼,再看着莫名其妙被赶走的穆刚毅,蝶双嗫嚅着。“可是……奴婢是奴婢,怎么可以和大少——”   猜她又要端出那套“主仆有别”的说法,楚伏雁沉声打断她。“坐下。”   她还来不及拒绝,手中已多了双竹箸,眼前多了一个堆满食物的碗。   错愕看着眼前那碗食物山,她惊慌得想起身。“大少爷……奴婢……不能……”   她是下人,怎么能与主子同桌而食?   “吃。”无视她的惊惶,楚伏雁落下命令后,迳自饮酒。   “大少爷……”   瞧主子坐得挺直,语气威严,令人心生畏惧。她虽已习惯主子这模样,但也不能大胆违背主子的意思,只好将到嘴的话吞下。   “带你出席聚宴就是要你尝尝集餐堂的好菜,今夜你不用伺候我,只管好好喂饱自己就对了。”   这话虽不悦耳,却藏不住对她的关爱。察觉这一点,她胸口涨着满满的暖意,心情却复杂到了极点。   主子为什么要对她这么好呢?   这样的温柔,教她如何能抵抗?   终有一天,她还是得离开,他对她愈好愈温柔,只是加深她舍不得离开主子的心啊……   思及此,蝶双坐立难安,也没有心思品尝眼前的美食了。      第六章   待蝶双解决完碗里的食物了,才发现主子已喝得晕茫。   瞧着主子微红的峻脸,眼神迷茫,她一方面懊恼自己失职,一方面向部里大人们辞行,在宴席未散时,便让部员帮忙搀着主子上轿。   回到府里,将主子搀上榻,她抚了抚他烫红的脸问:“大少爷……您还好吧?”   感觉到一阵凉意,楚伏雁睁开眼,直直瞅着她。   迎向他那双醺茫的黑眸,蝶双的心跳得好快。   因为醉了,主子那双眼犹如深潭,透着朦胧的柔和,一对上,便难以移开视线。   两人的目光纠缠,好半晌,楚伏雁忽然伸手覆住她贴在脸上的小手,含糊暗哑地问:“蝶双,你……你会离开我吗?”   他微拧浓眉,目光少了平时的锐利,让冷峻的脸多了股化不开的忧郁。   她不知道主子喝了多少酒,也看不出主子到底醉了几分。   “大少爷……让奴婢去帮你拧条帕子,好吗?”   “你会离开我吗?”   思绪因为酒意而迷茫,恍惚间,他又陷入蝶双带来的难题之中。   他还能霸占她多久?   一向懂得如何解决危机的他,竟然想不出留下她的方法。   在这样的不安中,穆刚毅的玩笑话忽地出现在耳边——   你这么紧张你的贴身丫头,选定赶快让她变成你的女人比较好,否则依她这么可人的模样,若成了别人的娘子,你不扼腕吗?   扼腕!他当然扼腕!   但他真能这么卑劣吗?   不懂主子为何这么问,蝶双试着抽出被他的大于覆住的手。“大少爷……你醉了。”   “嗯。”他轻应,顺着她的挣扎,将脸靠在她的掌心,眷恋地磨蹭。   肌肤被主子的短髭磨得热热刺刺的,让她的心也跟着热麻起来。或许主子真的醉了,因为只有醉了,他才会做出如此失仪的举动。   她该推开,但心底恋慕他、渴望贴近他的贪婪冒出,令她没再抗拒。   就让她放纵这片刻吧!   她柔情似水地定定望着他,柔声呢喃。“其实,奴婢也希望能一辈子留在大少爷身边……”   捕捉到她的低语,楚伏雁抬头瞅着她,不确定地问:“真的?”   得到主子重视自己的反应,她的心失了控制。   主子的酒真的喝太多了,否则怎会如此显露需要她、害怕失去她的慌乱呢?   她愈想,心愈是柔软,该有的坚持与顾忌全抛了开。   “奴婢……舍不得大少爷……”仗着主子醉了,她坦承内心的渴望。   “那就一直留在我身边。”   蝶双是他的!   他想紧紧拥着她纾柔的身躯,想感受她的温暖,让她身上令他安心的香味萦绕自己……在强大的渴望下,他抛开心里的顾忌,只想将想法付诸行动。   一阵强烈的酒味扑鼻而来,当男人有力的唇衔住她的,蝶双震惊地瞪大了眼眸。   怎么会……主子怎么会吻她?   她想推开他,却撼动不了他半分,因为惊讶而微启的唇,反而迎入更多属于他的气息与酒味。   “唔……大少爷……不行,晤……”   他的舌尖顺势窜入,缠搅着她稚嫩的丁香小舌,亲密得让她无法思考。她想挣脱,但男人蛮横地占据她的唇舌,吞噬她的声音,燃了她的意志,让她无从抗拒。   他的吻由狂暴转为柔情,那温柔吮吻让她只觉脑中一片空白,浑身发热,像是要融在他怀里。   “蝶双……你是我的……”尝够了她的味道,楚伏雁俊挺的鼻抵着她的鼻尖,反覆低哺。   他是醉了,但还不至于醉到全无知觉。   或许,这份想拥有她的渴望始终蛰伏在心,直到被她将离开的恐惧唤醒,他才认清。   他要蝶奴完完整整属于自己——   这时,蝶双被他的吻扰得心头大乱。   太亲密了……主子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?   “大少爷……奴、奴婢是蝶双啊!”她紧张地开口,试图唤醒主子的理智。   “我知道。”   幽柔的烛光肆无忌惮地晃荡,让她玉白的脸笼上一层温润柔光,那被他蹂躏过的唇,透着妩媚的嫣红色泽。   她眼儿茫然的娇怯模样,让他心神一荡,浑身热了起来。   见主子用一种教人心颤的目光深深凝着自己,蝶双的心不由得发颤。   他仿佛恨不得马上将她吞吃入腹似的,危险又诱人得教她心慌意乱。   “蝶双。我要你。”   见她似乎想从怀里挣脱,他将她圈得更紧。   一双小手抵着他密密贴近的胸膛,蝶双颤声提醒。“大、大少爷……”   她的话瞬间又没入楚伏雁口中。   “唔……”   他顺势将她压上榻,抽掉她的腰带,衣襟敞开,微微露出粉色抹胸。   粉色衬托出她无瑕的雪肤,看在楚伏雁的醺然眸底,形成勾人的香艳色泽。   “好美……”   他受了蛊惑般的手探进她松开的衣襟间,直到握住她饱满绵乳,满掌滑腻让他心里一阵激荡。   “大少爷……”蝶双粉脸羞得通红。   一般大户人家里多少藏着见不得人的丑事,主子强要婢女清白也屡见不鲜。   她很幸运,伺候主子两年,遵循礼教的主子从来没对她做出欺负人的事。   但此时,他眼神灼热,热烫细碎的吻沿着她的下颚,一点一点滑落在她每一寸娇嫩的肌肤之上。   她该抗拒,但随着他似啃似吮的吻,肌肤像被火灼烧般疼痛难忍,身子也泛着热烫麻痒的感觉,几乎夺去她的理智。   一个从未流连烟花之地、只对练武有兴趣的男人,会做这般狂态的事吗?   他的每一个动作,轻而易举地挑拨得她浑身发热、意乱情迷。   她虽然未经人事,也懂得男人与女人间是怎么一回事,知道任情势发展下去,可能会有什么事。   但……倘若主子真的想要她,那就让他要了她吧!   虽然她卖身契约已满,但根深柢伺的观念纠缠着对主子的爱恋,教她走不开,此时的她更像扑火的飞蛾,明明知道下场,还是义无反顾地投入主子的怀抱。   她明白自己就算保有清白之身,将来也不会任其他男人走进自己的生命里……不如依了主子,让自己在离开前,留下一段拥有主子的回忆。   笃定了心思,她羞红着脸,怯怯地在他耳边呢喃。“大少爷,可不呵以对奴婢……温柔一点?”   “别怕……”他沉声低哄,手指绕过她玉白颈后,轻轻扯下肚兜绳结,那藏在衣衫下的一身细腻白嫩逐渐袒露,令他下腹升起一股强烈的欲望。   他从不知道,他的蝶双竟有如此诱人心魂的一面。   “蝶双,你好美……”   凉意随着脱落的肚兜袭来,主子的眼神更加狂炽、火热,她全身发颤,觉得自己快要喘不过气了。   不习惯让主子用这样的眼神看着,她勾住他的颈项,求道:“别说……”   鼻息满是男人身上的酒味,但她不怕,因为她相信,最爱的大少爷不会伤害自己。   当她柔软的身子紧紧贴上自己肌理分明的躯体,楚伏雁情不自禁滚出一声呼吸浊重的喘息。   “蝶双……别怕。”   褪下亵裤,他分开她嫩白的腿,将自己勃发的欲望挤进她腿心。   “啊……疼……“   撕裂般的痛楚让她倒抽口气,清澈的眸子蓦地圆瞠,眼泪跟着进出。   察觉她痛得不住颤抖,楚伏雁吻去她眼角的泪水,柔声安抚。“乖,别绷着身子才不会太疼……”   芳心因为他温柔的安抚而热了,却无法消弥娇嫩的她被侵入的痛意。   “大少爷……唔……”   “嘘……别哭……”   他听见她哭了,看她白皙的小脸胀得通红,额间冒出细小汗珠,却无法忽略埋在她体内深处的感觉,教他亢奋得几近失控。   他几次想开口安抚,快感却取代理智,让他忘了怜香惜玉,忘了她初经人事,放肆地冲刺。   感觉主子被欲念控制,蝶双咬着嫩唇承受主子火热饱满的力量,直到那痛楚澎渐变成异样的快感。   楚伏雁分神凝望她的模样,那张清雅的脸蛋因为被他疼爱着,透出娇艳动人的红晕。   他缓下身体,心疼地轻吻她的眼眉,直到彼此攀上情欲的高峰……      天色方亮,烛光在蝶双醒来的前一刻完全熄灭。   时刻尚早,但习惯早起干活的她自有意识地醒了。   当她睁开迷蒙的眼,只觉得身子酸痛得不像是自己的。   她拧眉发出一声痛吟,迷迷糊糊地想下榻,却赫然发现腰间多了双肌肉贲起的手臂,玉润雪白的小腿被强健的腿紧紧夹住,而男子赤裸精壮的身子与她毫无遮掩的娇躯亲密紧贴,凌乱的床榻留有昨夜纵情的痕迹……   所有的一切唤起她的回忆。   她很快明白这儿不是自己的房,横在腰间那只手是主子的手。   一瞬间,昨夜与主子火辣缠绵的一幕幕,清晰地闯进脑海,她一张脸红得发烫。   虽说是想在离开楚府前留下与主子的回忆,但她是不是太不知羞耻了?   主子喝了酒,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,她该阻止,而不是自私地利用主子,为她留下回忆。   她愈想愈羞愧,气恼自己终究还是压抑不了对主子的倾慕,放浪地爬上主子的床,愧对楚夫人对她的期许。   思及此,她鼻头发酸,捂住嘴,掩去细微的低咽。   主子浅眠、警觉心高,她不能发出会吵醒他的声响。   若让主子发现她裸着身子躺在身边……蝶双猛地敛住思绪,不敢想像下去。   她小心翼翼地挪开男人压在身上的手,抽回腿,轻手轻脚地下榻。   庆幸,主子睡得极熟,她迅速回到自己的房里,把昨夜发生的一切当成一场旖旎春梦。   但……倒映在铜镜里的女子鬓发散乱,清澈的双眼似乎还残留激情后的余韵,整个人散发着属于女人的娇媚气质。   “天啊!”   看见镜中绽放娇媚风情的自己,她红着脸,转身背对铜镜,心虚地不敢面对自己。   真正把身子给了主子后她才发现,她根本没办法那么潇洒。   说什么要留下一段有主子的回忆,其实是内心渴望被他抱住的想法作祟,让她卑鄙地利用主子酒醉的机会,圆了心愿。   她后悔了。   她怎么会傻得以为只要被主子抱过、爱过,便能借此一辈子追忆呢?   这会儿,光是想着昨夜的点滴,她便心颤不已,渴望一直赖在那温暖的怀抱里。永远不离开——   如此贪恋,将来离开楚府、离开主子,她该怎么办呢?      “唔……该死!”一被大亮的日光唤醒,楚伏雁起身坐在杨边,头痛地低咒。   原以为小酌几杯更好眠,没想到失常地作了整夜春梦,而春梦的对象,竟然是蝶双……   他是喜欢蝶双,心也因为她而起了骚动,但让她成为他春梦里的女角儿,难道是因为近日来,他总是烦恼该用什么方法把她留在身边的结果吗?   他愈想便觉头疼欲裂,困倦不已。   “该死!”   他拧眉揉了揉发痛的额角,蓦地,一声怯怯的轻唤响起。   “大、大少爷,奴婢帮、帮您梳洗。”   他抬眼,只见一个陌生的身影捧着铜盆布巾,迸房准备侍候他梳洗。   “蝶双呢?”没见到蝶双进屋,他皱起浓眉。   见着主子冷峻的脸,小丫头唯唯诺诺道:“蝶、蝶双姐说她不舒服,想歇息一天。”   “不舒服?”   蝶双在他身边两年,没有一日因为身体不适而不来伺候。   就算是铁铮铮的汉子也难免会有抱恙之时吧?他曾笑她比部里的男人还强,但也因为如此,没她在身边,他浑身不对劲。   “有差大夫进府诊治吗?”   “蝶双姐说她躺躺就好……”小丫头摇了摇头嗫嚅,脸上有着惶恐不安。   “就这么由着她?”   “啊……”被主子锐利的眼冷冷一睨,小丫头吓得一句话也说不出,捧着铜盆的手忍不住发抖。   谁都知道,蝶双姐不比寻常婢女,不但深受夫人疼爱,调到大少爷身边两年,亦备受王子仰赖及倚重,她一个小小丫头怎么敢管她呢?   “放下东西出去,不用你伺候了。”   他有这么可怕吗?暗暗觑了小丫头见了他像见鬼似的,楚伏雁没好气地开口。   “是!奴婢马上就出去。”小丫头不敢迟疑,马上恭敬地退出寝房。   楚伏雁梳洗完毕穿好衣服,准备走出内寝时,目光不经意被凌乱的杨褥与一抹褐红给吸引住。   不知怎么的,那床凌乱与那抹褐红,让他脑海依稀闪过一幕幕男女交欢的激情画面……   是他太久没女人了吗?否则怎么会作了场活色生香的春梦?   罢了,晚些蝶双会帮他换套新榻褥,这点小事,他也无须挂心。   思绪一定,他便往蝶双的房走去。      第七章   蝶双的身影,不停与那个春梦交叠在一块儿。   他用手、用吻抚过她藏在衣下娇嫩得不可思议的身子,他的掌心似乎遗留着那凝脂般的销魂肤触。   那感觉意外真实,让他一阵心旌摇曳、热血腾涌,莫名地亢奋起来。   楚伏雁惊觉自己的反应,为了抑下突如其来的欲望,索性动动筋骨,施展轻功朝蝶双的院落而去。   这还是他头一次走进蝶双的院落。一进院,他立即被院里幽雅静谧的环境吸引。   除了占地大小外,两间院落的规格并无太大分别,在他打量周遭的同时,她房里的窗边忽地闪过一抹人影,他敏捷地来到窗边,正巧捕捉到穿着中衣的女子慌忙躺回床榻上的背影。   蝶双瞧见他了吗?   若是瞧见他,为何露出一脸慌张?   楚伏雁蹙眉,想不透原因,只得踱回屋前,扬声问:“蝶双,你在做什么?”   一听到他的声音,蝶双一颗心乍然失控,狂乱地跳了起来。   回到屋子后,她为了昨夜的事胡思乱想了好一会儿,本该快快梳洗进房侍候,但她无法若无其事地面对主子,最后只好找了个麻利的小丫头代替她。   才吩咐完,她便禁不住疲惫沉沉睡着,再醒来,已是日上三竿。   进府多年,她从未睡到这时辰,她慌张起身更衣,却发现身上被主子吻过之处留下的浅浅红印转为诡异色泽,仿佛提醒她昨夜的放荡。   她根本还没做好面对主子的准备,更没想过他会亲自走这一趟啊!   迟迟得不到回应,楚伏雁心里狐疑更深。“蝶双,你还好吗?我要进门了——”   一听主子要进门,她慌声问:“大、大少爷……有事吗?”   “打开门,让我瞧瞧你。”   他得瞧瞧她病得如何,才能放心回密卫部。   “谢谢大少爷关心,奴婢只是受了点风寒,躺躺就好。”   听到她过分疏离的语气,他皱起浓眉。“不能让我进去吗?”   他很肯定,方才蝶双慌张的身影不是他眼花,她的确在躲他!只是他不懂,她为何要躲。   闻言,蝶双慌得乱了方寸。   光是听见主子的声音,脑中便不断出现昨夜肢体缠绵的情景,她心中涌起强烈的羞耻,恨不得挖个洞把自己埋了。   “蝶双,你到底怎么了?”杵在门外干等,楚伏雁渐渐不耐,口气也变得强硬。   听出主子的情绪,她顾不得还没穿好衣衫,慌忙地拿了件外褂将自个儿裹得密实,走到门边,隔着门扇说:“大少爷,奴婢真的没事,您别挂心。”   “真没事怎会下不了榻?”他沉声问,语气难掩威严。   “晨时是真的下不了榻,这会儿好点了,不再难受了。”她虚弱地开口,冀望主子别再追究。   他蹙眉,半信半疑,好半晌才道:“那打开门让我进去。”   再不懂主子为什么坚持要进门瞧她,她假装咳了数声。“奴婢病者,咳、咳……还是避开大少爷比较好。”   她说得合情合理,却惹得楚伏雁更恼怒。“难道主子担心你,想瞧瞧你也不成吗?”   她可以想像大少爷的脸色有多难看。   “大少爷关心奴婢是奴婢的福气,但奴婢不想冒险把病染给大少爷。”   “蝶双,别让我担心你。”   “大少爷放心,奴婢会照顾好自己的……”感受到他的关切,蝶双鼻头一酸、声音微颤,心头暖烘烘的。   他应了声,沉吟了半晌,又问:“你……不是在躲我吧?”   蝶双的心陡然一震。   但为了不让他起疑心,她故作镇定地吐出言不由衷的话。“奴婢怎么会躲大少爷呢?”   真是他想太多吗?   他该相信蝶双的话,但心里总有一种说不出的不踏实,于是,他干脆略施巧劲,将门踢开。   没料到他会擅自入屋,靠在门边的蝶双踉跄倒地,披在肩上的外褂瞬时滑开,露出仅着中衣的身子。   见状,她急忙地抓回外褂掩住身子。   瞧她跌得狼狈的模样,楚伏雁问:“站得起来吗?”   “奴婢没事。”   她想撑起身子,但双腿依旧无力,最后又狼狈地跌坐回地。   见她明明虚弱得站不住却要逞强,他便弯身想抱她回榻上。   一察觉主子的动作,蝶双震惊地瞪大眼,撑着身子往后挪移。   见她躲自己像躲瘟疫,他沉声问:“你这是怎么了?”   “没事。奴婢可、可以自个儿站起来。”她猛摇头,眼睛盯着自己的脚,不敢看他。   她垂敛眼眸,浓密的长睫掩住眼底的情绪,未髻的长发如墨般散在肩头,添了几分弱不禁风的孱弱。   实在太奇怪了,蝶双的态度完全不像平时那个机伶沉稳的丫鬟,却更惹得他心烦意乱。   楚伏雁气恼地瞪着她,薄唇紧抿成线,心底不是滋味。   他不喜欢她露出怕他的神情,别的丫头可以,但她不行。   “我抱你上榻。”   闻言,她慌得想要躲。   但他大掌握住她纤细秀美的足踝,沉声道:“不准你躲我。”   主子掌心的热度一贴上肌肤,她窘得脸儿发烫,想挣脱他的束缚。“大少爷……别这样,您就别管奴婢了,好不好?”   她的抗拒惹恼了他,他施劲将她拉至身前,沉声道:“我不可能不管你!”   他正要抱她回榻,却不经意瞥见她因为挣扎而微露的香肩。   见那玉润雪白的肩上有着点点瘀痕,他的心微微震动。“这是怎么一回事?”   主子的话让她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。   “奴婢没事!”   她慌得想拉高衣衫遮掩,却没料到反让楚伏雁眼尖地发现,她的手臂上也有相同的瘀痕。   “你身上是怎么一回事?”   顾不得男女有别,他扯开她的衣衫,在她的颈上发现同样的瘀痕。   “这被什么虫子咬的?还是撞上什么……”   有什么虫子这么可怕,能把人咬成那样?若是撞上什么,瘀痕位置也太细碎了吧?他愈瞧愈觉得那些瘀痕古怪得可以。   感觉主子靠近打量、询问,蝶双心里五味杂陈。   主子不记得昨夜的事了。   昨夜,她的确是纵容那“虫子”在她身上作乱,可悲的是,即便知道将被吞吃入腹,她也做不出半点反抗。   而此时,靠在主子怀里,感觉他身上的温度,想着他昨夜在她身上留下痕迹的方式,她眸中染上氤氲水气,咬住下唇。   “大少爷……您别再问了……”   见她眸中有泪,却倔强地不肯落下,楚伏雁更是烦躁。   直到此刻他才发现,蝶双在自己身边两年,几乎摸清他的性子与喜好,可是他对她的了解,却仅止于表面所见——   心灵手巧、谨守本分,如此而已。   见她明明受了委屈却不肯对他说,他心慌烦乱,便忍不住急声喝道:“柳蝶双!我在问你话!”   主子难得露出愠色,被这么一喝,凝聚在眼底的泪水怆然落下。   他的心蓦然一揪,霎时充满愧疚。“我、我不是故意凶你,但你这样……让我很担心。”   担心……主子的话让她的心翻腾着。   要把昨夜的事告诉主子吗?   在她陷入两难之时,楚伏雁看着她身上的瘀痕,脑中又闪过一幕幕旖旎画面。   在梦里,他的唇品尝着她身上每一处细致雪肤……   感觉主子粗糙的指腹抚上手臂,一双冷锐的眼眸若有所思,她浑身热麻地发出无助的呻吟。   “大少爷……别、别这样……”   那声娇吟勾起脑中的模糊记忆,汹涌情潮中,她无助地紧紧攀着他,在他耳边轻吟低泣……   心猛地一凛,迷思骤散,他定定地凝视她。“在你身上留下这些痕迹的……是我,对吧?”   背脊一阵颤栗,蝶双掩不住心里的震撼。   主子不是把昨夜的事忘得一千二净吗?为何会突然想起?   看着她一脸错愕,楚伏雁低哺了声。“原来……昨夜不是梦……”忆起昨晚的瞬间,他突然想起褥榻上那一抹已干的血渍。   当时他不以为意,此时想来,那不是什么脏污,而是他夺定蝶双清白之身的证明。   见主子沉着脸、紧抿薄唇的模样,她知道主子发火了。   不太明白他究竟是为什么不高兴,蝶双只得压抑心绪,强笑道:“奴婢再休息一晚就没事了,大少爷不必放在心上。”   看着她刺眼的笑,他拧眉问:“就这样?就算让我夺走姑娘家的清白身子,也不打紧吗?”   昨夜他到底有多疯狂?   他不顾她未经人事的身子是否承受得住,就这么压着她,强夺走她的清白……   楚伏雁紧握双拳,无法原谅趁人之危的自己。   “这事……是奴婢的错,大少爷……不需……愧疚……不需对奴婢……负责……”蝶双声若蚊蚋地吐出最后两个字。   话一落,她在心底叹了口气。   唉,天底下有哪一个女人像她这样奇怪,失了清白,竟然要求主子不用负责?   即便心底最深的渴求是能够借由这件事,让她名正言顺地一辈子留在他身边,但理智却抑下这份奢想。   何况,促成这结果的是她,她如何要主子为她的清白负责?   楚伏雁清楚捕捉到那几不可闻的两个字。“为什么不让我负责?”   “昨儿个大少爷醉得厉害,根本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……”   “但毁你清白的是我,对吧?”   凝望主子,她心里既忐忑又矛盾。   她要如何向楚夫人交代?   倘若主子今天不来看她、不坚持进门,是不是就能把这事压下,瞒他一辈子?   “把身子给了我,你以后怎么嫁人?”   闻言,她一张小脸瞬间褪得死白。“奴婢没想过要嫁人。”   不知为何;听她这么说,楚伏雁心底暗松了口气,却又疑惑她不想嫁入的原因。   “为什么?”   蝶双咬唇。她打死也不会把心里的想法说出口。   一开始全心全意伺候到日久生情,继而献出清白之身,对她而言,已经不可能再爱上其他男人了。   将来就算主子成了亲,她离开楚府,对他的感情也不会改变。   “倘若有孕了,怎么办?”   蝶双就算是丫鬟,也是清白人家的姑娘,他糟蹋姑娘的清白,应该要负责到底。   况且若真有孕,她怀了楚家的子嗣,不是顺理成章解决娘急着要他娶妻的事吗?   被主子点出现实,蝶双愣了愣,暗嘲自己的天真。   昨夜的她根本没想过,与主子欢好后,自己有可能受孕。   “不一定……会有孕。”她心虚地低喃。   听她这么说,楚伏雁沉着脸问:“如果你真的怀了我的孩子,也不嫁,不让我负责吗?”   他以为蝶双会为他的负责而开心,但她的反应超乎他的预料,仿佛她只把他当成主子,除了主仆情谊,两人之间再无其他感情存在。  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。   尤其在他强要了她的身子后,想把她占为已有的渴望更加强烈。   他想要蝶双的一切,不单单只是她的清白、她的身子,他还.要她的心,她一心一意对他的真心!   “奴婢不嫁……”忍住酸楚,蝶双垂上眼,苦笑道;“楚家对奴婢有恩,能留在大少爷身边侍候,已经是奴婢的福份。”   在楚夫人身边那么久,她的想法完全被楚夫人同化。   她是丫鬟,就算把清白之身给了主子,也不敢奢望能有飞上枝头当凤凰的一日。   不要说当妾,若主子真愿意留她,她充其量只能当个暖床丫鬟……   想起楚夫人,强烈阿内疚与懊恼一股脑儿地涌上心头。   她最终还是辜负了夫人的朝许。   听着她卑微的言语,楚伏雁不敢置信地看着她。   她到底是怎么一回事?不是该趁这机会要他娶她,或收她当偏房吗?   为何反而一副要与他划清界线的模样?   明明眼中的泪快溢出眼眶了,却要在他面前强颜欢笑?   “你的心甘情愿是基于主仆情谊或男女之情上?”   她不假思索地说出违心之论。“主仆情谊。”   听她的回答,楚伏雁的脸色僵硬至极。   她的意思是,倘若今天她侍候的是二弟或是其他家的少爷,只要是她主子要她的清白,她都会给?   思及这一点,心头燃起护怒不已的火。“就算是主仆之情,我也会对你负责到底!”   她是他的蝶双,谁都不能抢走她!   “大少爷……”   “回榻上躺着,没我的允许不准下榻。”他粗声命令,语气里有着不容反驳的威严。   被他一吼,蝶双委屈地上榻乖乖躺下。   方才她就在榻上躺着,是他硬要闯进门,她才下榻……   虽有些不服气,她也没胆子再违抗他的命令。   见她乖乖躺回杨,楚伏雁绷着脸,不发一语地转身离开。   蝶双凝着他的身影直到消失,再也压抑不住心酸,眼泪不听使唤地掉落。   以前她便明白,自己是配不上主子的,告诫自己别深陷,却还是不可自拔。   因为昨夜错误的决定,她把自己这进一个死胡同里,难有转圜。   或许主子只是基于责任,不得不为,再说若让夫人知道她和主子发生了关系……事情该怎么解决?   从此以后,她已经无法平静地面对主子,两人的缘分,只能到此为止了吧?   她感伤地吸了吸鼻子,狼狈地拭去泪痕,心里有了决定。      密卫部专以执行朝廷密务为主,以铲奸除恶的侠义行径,成为当朝正义的代表。   因为部里作风铁厉,贪官恶匪皆惧,相对地亦树敌不少。   听闻,江湖上便有欲取密卫部部员性命的狙杀令。   在大统领容皓风因任务负伤,以及左副统领步云威在东北遇袭身亡后,狙杀密卫部部员的传闻甚嚣尘上,为此,指挥宫顾梓庸连夜将楚伏雁急召回部里商议。   密卫部议事厅里,烛火映在对坐的两个男子脸上。   往常参与议事的尚有容皓风与步云威,可在一伤一死的状况下,此时仅有顾梓庸与楚伏雁。   一阵静默后,顾梓庸打破静寂。“皓风受伤与云威的死的确有关连。”   “真的与狙杀令有关?”   他们都知道,江湖上是有一帮持有狙杀令的杀手,以狙杀密卫部部员为使命,据闻狙杀密卫部部员官阶愈高,赏银愈多。   可惜此组织极为神秘,朝廷虽曾派人严密监梓,但道高一尺、魔高一丈,憾事还是一再发生。   想密卫部为朝廷出生入死,为百姓谋安走入平之门,竟还得承受被狙杀的风险,莫怪家中有长辈妻小的人视入部为畏途。   顾梓庸神情凝重地颔首。“是。只是还不知这些杀于是为赏金杀人,或是幕后另有指使者。”   “怎么做?”   “这事我已经同皇上商议过,这几日你拟派一组人马,缉拿发出狙杀令的组织。”略顿,他补充。“活擒!”   “已经查出组织的确切位置了?”   “嗯。这两年咆虎江一带有人网罗反朝廷臣武功极好的杀手,为了揪出幕后的主脑,朝廷一直按兵不动,如此也是时候剿除了!”   楚伏雁略思索。“既是如此,我会以武艺评优者为挑选标准,名单核选后我再呈上让你看过。”   顾棒庸点头,接着语重心长道:“此次任务对朝廷很重要,我希望由你主导任务擒人。”   得知情同手足的弟兄之死与这班杀手有关,楚伏雁的心情激动不已,能有机会亲手缉拿,他在所不辞,但咆虎江在江北一带,珐回少说也要个把月,他这一离开,怕是会有一大段时间见不到蝶双……   一想起她,楚伏雁的思绪便轻易飘游。   是不是姑娘家都那么难以理解?   她看来单纯,怎么他越来越猜不透她的想法?   忽见向来以公事为重的楚伏雁竟然出神,甚至连叹了几口气,顾梓庸忍不住问:“还好吗?”   容皓风因伤休养,部内杂务全由楚伏雁揽下,他真怕他会吃不消。   楚伏雁不自在地扬了扬唇,胡乱搪塞。“没事。只是头一回出这么长的任务,想到我娘头便犯疼。”   娘对于他没接掌家中事业,反而进了密卫部之事介怀至今,每回出任务,牵挂叨念真是倾巢而出,他总是能瞒便瞒。   这一回得离开京城这么长时日,娘的忧虑可想而知。   顾梓庸同情地拍了拍他的肩,禁不住调佩。“可怜的兄弟,这回不只要安抚你娘亲,怕是连在你身边的那只小粉蝶也得安抚吧!”   宴会时见过在楚伏雁身边侍候的丫鬟一面,他只记得她像只小粉蝶,忙里忙出地为主子张啰。   主仆俩的互动亲密而自然,看着对方的眼神更比一般主仆多了点……火花。当然,那火花是在旁观者眼底,当事人恐怕尚未察觉。   峻脸无来由一热,楚伏雁一时语塞,好半晌才说:“若没事,我先去找孙允拿药。   “拿药?怎么了?”顾梓庸蹙眉,双眸净是忧心。   “嗯……哼哼……”楚伏雁清了清喉咙以掩饰不自在,一张竣脸微赧。   “呃……我喉头发痒。我……找孙允拿药。”   顾梓庸挑眉看着他窘迫的模样,扬了扬唇。   虽然不知道楚伏雁为何出现这般反应,但也未追问,只道:“兄弟,好好保重。”   “嗯。”就怕顾梓庸继续追问,楚伏雁轻应了声,赶忙往孙允的医庐而去。      第八章   离开议事厅后,楚伏雁去医庐找孙允拿了药才回府。   一路上,他脑中转的全是蝶双的事。   这两年来,她在他身边侍候,对他的一切了若指掌,而他也已习惯她的存在,倘若因为一夜恩情让他们进展到这一步,让蝶双名正言顺当他的妻,其实没什么不好。   再说娘这些年也直催他娶妻,娶了蝶双也留住她,他的烦恼一并解决。   因此,楚伏雁的心情瞬间踏实了许多。   一踏进府,他直接朝蝶双的小院而去。   而此时,蝶双正在收拾包袱,打算明日回旧宅向夫人辞行,接着离开楚府。   一想到离开后的日子,她一阵茫然,不知何去何从。   在她怔怔地思索将来时,一个沉朗的嗓蓦地打断她的思绪。   “蝶双,你睡了吗?”   她心跳一促,仓惶地将整理一半的包袱塞进被里。“大少爷,您怎么又、又来了?”   早前他心情不悦地离开,她以为他会恼上好些时候。   没想到主子由部里回来,竟又踏进她的院落,一时间,她不知该如何是好。   “开门。”   “大少爷可以先回房吗?让奴婢起身更衣后,马上过去侍候您。”   再听她如此恭敬疏离的语气,楚伏雁这回不浪费时间,又是自行踢门而入。   但他的力道拿捏得宜,门闩脱落、门扇微敞,像是迎接他的到来。   蝶双惊愕地瞪大眼,傻了。“大、大少爷,你怎么……”   无视于她的手足无措,他反身关上门,才开口道:“我是进来帮你搽药的。”   她一时没意会过来,茫然地问:“奴婢没受伤啊……还有,大少爷为什么关——啊!”   为免她又要说一长串推诿之词来拒绝他,楚伏雁干脆将她推上榻。   她挣扎着想起身。“大少爷,您、您要做什么?”   “搽药。你不准再动来动去。”他霸气地命令,单手制住她不安分的身子,另一手俐落脱下她的亵裤,将沾上药的指探进她的腿心。   见男人的大手侵入,蝶双惊喘一声,僵直了身子,急忙握住他的手。“唔……大少爷……你、你……”   明明见他没使多大的劲,她却怎么也拉不开他的手。   他的指似燃了火,一靠近便烫得让她颤抖,那手劲轻若云絮,异样的麻痒感受在他指腹轻揉下缓缓漫开。   那夜火热的回忆被这样暖昧地挑起,窘得她脸红心跳。   看着她颊染霞晕的娇怯,楚伏雁心神一荡,爱怜地俯身啄啄她的眉心,在她耳畔轻语。“孙允说这药很好,是给初破身的新妇用的。”   虽然开口向孙允取药有些尴尬,但为了蝶双,他也顾不得颜面,硬是将药弄到手。   他也是取药后才知道,孙允为了部里弟兄做了多少事,不只伤病,最后连兄弟妻眷也归他管,这药便是他费心钻研的成果。   闻言,蝶双幽怨地横了他一眼,一张粉脸烧得通红。“你、你怎么可以让人知道……”   主子的意思是,孙允知道她与主子初尝云雨的事了?   瞧她一紧张便忘了以“您”尊称,楚伏雁心底漫过一丝喜悦。   自从与她有过肌肤之亲后,他便喜欢蝶双在自己面前展露女子娇怯,而非恭敬有礼的丫鬟。   “放心,我没说。”   开口向孙允拿药时,孙允的神情有些夸张,但他一记冷厉眼神便让孙允打住欲探问的心思。   蝶双垂下眼睫,心底矛盾得不知该忧或该喜。   没人知晓,她是主子的女人……这念头让她感到一阵惆怅。   但一意识到不该有的想法兴起,她又赶紧抛开。   就算侍候过主子一晚又如何?她该认清本分,不该抱有半点奢想。   主子能有一丝怜她惜她的心,已经是她的福气。   思潮起伏间,因为抹药而不经意的拨弄让她陷入迷乱,乱了思绪。   药是凉的、主子的手指是热的、身上的伤处刺痛……她咬着唇,挤出话。“大少爷……能不能让奴婢……自个儿处理……”   真不知主子是故意或无心,抹揉的力道或重或轻。   “孙允说,轻轻推揉可加速药效吸收。”他爱怜地解释,贪看她星眸半掩、粉颊晕红,为他动情的模样。   他心神一荡,不得不承认自己有点坏。   这药不但能减缓女子的痛,还可以借着男子为心爱女子涂抹之便调情。   他本不打算这么做,但一碰到她,所有自制便崩溃,他像中了毒似地对她上瘾。   他想逗她、想爱她,想对她做尽所有亲密的事。   蝶双半信半疑地看着他好一会儿,才不甘心地扬唇,颤声问:“那……那还、还要抹多久?”   她无肋娇柔的模样惹得他心热,他撤出手,毫无预警地压伏在她身上。   感觉他火热的胸膛贴上,她哀声求道:“大少爷,奴婢还痛着,可不可以不要……”   见她神情畏惧,他心里怜意大增,低咒了声后翻身离开她,躺在她身边,却忽感身下的床榻鼓突一物。   他坐起身,伸手自被下拉出物品。   见藏在被里的包袱被发现,蝶双慌得惊呼。“啊!”   她伸手想抢,但楚伏雁看清手中的东西,神色一变,拧起浓眉,沉着嗓问:“这是什么?”   蝶双紧抿着唇,说不出话。   这不让主子发现了,她还走得了吗?   “回答我。你收拾包袱想去哪里?”他的臂膀扣住她的纤肩,不容她逃避。   “没、没有。”她别开眸,心虚得不敢迎视他。   “别告诉我这个包袱不是你的。”因为怒意,他刚毅的脸部线条绷紧,让他神情看起来更加阴霾。   他不喜欢这样的蝶双——   她不该什么都不同他说,不该怕他、躲他,甚至收拾包袱想离开他!   “是因为我强夺你的清白,所以你才要走吗?”见她对他的话毫无反应,他又问。   面对主子的咄咄逼问,蝶双心里苦涩不已。   她该怎么说?   其实,没了卖身契的约束,不管有没有发生那一夜的事,早晚她都得走,只是如今不得不选择瞒着他离开……   她幽幽喃语。“大少爷,奴婢迟早镊走……”   “你都已经是我的人了,要走去哪儿?”   她凄然一笑。是啊,要走去哪儿?连她都不知道,自己可以去哪里。   “也许……回家乡吧……”   她的答案,心虚得难以说服自己。   “我那日问你,你的心甘情愿是基于主仆之情或男女之情,你的回答是骗我的吧!”   “奴婢不敢骗大少爷。”低敛螓首,她仍是违心之论。   楚伏雁又问:“好,你的心甘情愿既是基于主仆之情,那我就以主子的身份命令你留下,不准走。”   虽然分不清主子是舍不得她,或是想为夺走她的清白负责,但蝶双哀伤地点出事实。“大少爷,奴婢卖进楚府当下人的契约已经期满.奴婢已经不是楚府的丫头了。”   会留下,是因为夫人的请求,也是因为她私心贪恋,要不她早该离开了。   “但你还留在我身边。”他深深地看着她,语气也急下。“难道你真的这么想逃离我吗?真的舍得?”   嘴角扬起一抹艰涩的笑,她无奈地道:“奴婢不想……舍不得……但奴婢只是个丫鬟啊!”   听够了她用身份逃避对他的感情,他霸道地开口:“奴婢又如何?你是我的,我不准你走,不准你离开我!”   她听出来了,主子的语气虽然霸气,却又带着害怕失去她的恐惧。   “大少爷……”   不让她有机会开口,楚伏雁展臂将她紧锁在怀里,仿佛这么做就能消除她离开的打算。   蝶双被他悍然的力道抱得几要喘不过气,但靠在他的怀里,感受他身上的温度与令人眩惑的气息,她浑身发软,无法思考。   想不到至于会有这般孩子气的举动,偏偏她已被他囚住,渴望永远赖在他怀里,受他保护。   察觉她的依偎,楚伏雁心里起伏不定。   若不是意外发现蝶双要离开,他才明白原来自己对蝶双的感情已不只是喜欢,也不只当她是丫鬟,只是因为她一直在身边,以至于他从未正视自己的心。   当初他懵懂地看不透,不知该用什么方法留她,待看清自己的心情后,他的决定再坚定不过。   “蝶双,你喜欢我吗?”   主子直截了当的问话让她愕然,答不出话。   明明对主子的情感满满地在胸中激荡,她却不知如何是好。   楚伏雁若有所思地抚着她嫩白的脸,哑声问:“蝶双,我几乎可以肯定你的回答是什么,但……你究竟在怕什么?”   他喑哑的嗓音揪痛她的心。   “大少爷,奴婢只是个丫鬟……”   闻言,他皱眉问:“有哪条规矩说主子不能娶自己的丫鬟?”   娶……蝶双错愕地望着他,以为自己听错了。   “不需惊讶地看着我,这是我的决定。”   “可是……”   他眸光深湛地锁住她荡满轻愁的水眸,坚定开口。“蝶双,这世间没有一个女子比你更了解我,若要娶妻,我只想娶你。那夜借着酒意强要了你是我的错,但我没后悔,至少这件事让我看清自己,原来我在乎你,我不想失去你。”   此时,她的心涨满柔情,可欢喜之余,理智又早一步截住她的喜悦。   “不,不可以!”   “为什么?”   “夫人……不会同意的。”无法回应主子热切的情意,她痛苦不已,禁不住说如内心的忧惧。   知道她不敢回应他心意的症结,楚伏雁啼笑皆非,却又明白她为何如此介怀两人的身份。   犹记在他成年以后,便有侍候的丫鬟处心积虑想爬上他的床,让他不胜其扰,而娘因为爹亲早年曾纳个丫鬟为妾。对于“有心”接近主子的丫鬟也是十分介怀。   蝶双待在娘亲身边那么久,想必“主仆不得相亲”的观念早已根深柢固。   “你和其他人不一样。”定定看着她,他坚定而认真地宣告。   “我要你,真心想要你。”   他从未对哪个女子心动过;只有蝶双。   或许她的美好已在无形中,一日一日深烙心头,不管是她诱他失了心,抑或是他早就将她放在心上,他都要她留在身边!   芳心蠢蠢欲动,她可以答应吗?她要得起主子吗?   “大少爷……”   不让她的心思悬在两人身份上,楚伏雁开口道:“过几天,我必须离开京城一阵子。”、他的话成功转移了蝶双的心思。“离开?大少爷要去哪里?”   “出任务。快则一、两个月,慢则三、五个月才能回京。”   听他这一说,她忘了忧烦将来的事,一颗心陡地吊起。   主子的任务向来危险,但鲜少会有超过个把月的任务,这一回离开的时间这么长,恐怕是相当棘手。   “这么久……会不会很危险?没奴婢在身边侍候,大少爷怎么办?”她忧心地低喃,恨不得寸步不离地跟在主子身后。   看着她毫不掩饰的关怀,他低叹口气。“唉,莫怪兄弟们笑我是娇贵的大少爷,被你这么宠着,该怎么办才好呢?”   话是这么说,他心底其实挺欢喜的。   这世上,唯有他能享受蝶双全心全意的关注啊!   脸一赧,蝶双不自在地拉出挡箭牌。“奴婢哪有宠大少爷?只是大少爷从没离开京城这么久……夫人、夫人会很担心。”   “我当然知道我娘会担心,但我比较想知道,你会不会时时把我搁在心上,时时挂念着我?”   她不争气地嘟喽。“奴婢当然会时时把:犬少爷搁在心上。”   这两年来,他理所当然地占据她思绪,挂心他孕已成了习惯,改不了了。   得到想听的答案,楚伏雁开口保证。“放心,我是大男人,会好好照顾自己的。”   “还有,万事都得小心。”   “知道。完成任务我会尽快回京,届时你再和我一起回府见爹娘,我会禀明今生唯你不娶。”   一股泪意忽地涌上眼眶,她眨了眨眼想把眼泪逼回去,却还是不受控制地流下。   原以为一切都将结束,没料到结果竟完全出乎她意料。   “大少爷……”   他温柔地揩去她脸上的泪,故意严厉地吩咐。“乖乖等我回来,不准趁我不在京里时偷偷离开,知道吗?”   蝶双的心又暖又甜,只觉自己不真实得仿佛飘在云端。   楚伏雁以指托高她的下颚,凝视她潮润的眼。“蝶双,回答我,让我知道你在想什么。”   “奴婢——”   长指倏地抵住她的唇,他温柔地望着她。“不要再当奴婢,我要我们是平等的,我要你当我的蝶双,而不是我的奴婢。”   他知道蝶双被娘亲调教得太好,要她放下尊卑,用平等的心看待他这个主子,或许有些难,但至少在他面前,她只是他的蝶双。   主子的话让她的心沸腾不已,她想都不敢想自己会等到这一天。   不管主子是不是把她当丫鬟看待,他在乎她、爱她这件事,就让她欢欣不已。   “奴——”差点脱口而出的字眼被他锐眸一瞪,乖乖地吞回去。“蝶双不会走……只要大少爷要蝶双,蝶双会一辈子留在大少爷身旁。”   闻言,锐眸漾满狂喜,他心满意足地笑开了,炽热地吻住她软嫩的唇。   她发出了一声叹息,眼角泛着泪光。   .“大少爷你要平平安安的,要早些回来……”   “放心,我会平平安安回来,不教你忧心。”   “嗯。”她轻应,心满意足地偎在楚伏雁怀里,直觉这一刻幸福得教她想落泪。   从未想过能得到主子的爱,有了他的爱,再多的苦,她都愿意尝。      五个月后。   当楚伏雁领着部员,将手持狙杀令的杀手由咆虎江押回京城,时节已入冬。   缉拿过程中,他们一并揪出幕后主使,扯出了惊人的内幕——原来指使者为告老还乡的朝廷官员,涉及此案之人甚至上涉至皇亲国戚。   因此密卫都破获此案,形同为朝廷铲了颗大毒瘤,居功厥伟。   出席御宴后,楚伏雁以疲惫为由,早早回府休息。   他暂且将弟兄复仇的快慰、立功的欢喜全抛到一旁,满心全是蝶双的一颦一笑。   如此儿女情长,实在不像他啊!   难怪近日办了喜事娶妻的部员常把“儿女情长,教英雄也气短”这句话挂在嘴边。   将蝶双搁在心上以后,男子汉的心思都化成绕指柔。   一回府,他难掩急切,四处寻着蝶双的身影。   片刻,他在二进院的厅堂瞧见一抹纤影被奴仆包围着。   年关将近,蝶双开始让府里的奴仆扫房、请香、祭灶、办年货,准备迎新纳福,迎接新年。   在她忙着分派工作之时,眼尖的奴仆瞧见风尘仆仆的主子,惊愕地张嘴。   “啊,大、大——”   话未完,她不解地望去,视线立即迎上一双目光灼灼的眼。   见着主子的眼神,她原本沉定自若的小脸一愣,悄悄染上诱人的粉晕。   主子是在夏末离开京城,拖至腊月才回京,数月未见,她又惊又喜又羞,心底满满的思念瞬间溢出,泄漏她乍见心上人的喜悦。   众人敬惧主子,早些前又听小丫头形容主子有多严厉难侍候,问安后便急忙散去,没人发现两人间异样的气氛。   彼此视线交缠了好一会儿后,楚伏雁上前拽住她的手,准备将她带回自己的院落。   任主子拽着,蝶双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,暗暗瞧着他的背影,内心又有些担忧。   这段时日,主子没再受伤吧?   她犹豫着要不要问,他的脚步却愈走愈快。   一回到寝房,关上门扇,楚伏雁便用足以融化她的火热眼神望着她。   “大少爷……”   不待她说完,他难以压抑地将她娇软的身子揽进怀里。   彼此一贴近,属于她的幽香便肆无忌惮地钻入鼻息。   他满足地叹了口气,感觉心底一直空虚着的部分,被她身上的香气盈盈填满。   “蝶双,我好想你。”   他满满的思念全都灌注在这六个字里。   耳闻落入主子深切的思念之语,她心底羞怯,还有更多说不出的甜蜜欢喜。   “大少爷,你有受伤吗?”   楚伏雁一愕,不敢相信这不解风情的女人,居然这样回应他?   他轻捏她的鼻,没好气地问:“你这句话不能晚些再问吗?”   “啊?”她不解地望着主子,不明白这么问有什么不妥当。   他垂眸凝视她一脸茫然的模样,轻叹了口气。   两人由主仆转为男女之情,要她改掉一心为主的习惯,似乎挺难的啊!   “我以为分开这些时日,好不容易见了面,你会抱住我,跟我说说你有多思念我的话。”   明知道他的蝶双做不出这样的事,他还是忍不住调侃。   果不其然,蝶双被他的话逗得小脸羞红。   “大少爷知道蝶双的心,但这些话……不用说。”她羞怯地开口,还不习惯把主子当心爱男子,能无所顾忌地偎在他怀里撒娇、细诉相思之情。   “若我想听呢?”大手搁在她不盈一握的纤腰,俊额抵着她额心,他问。   被他圈在怀里,紧紧盯着,她避无可避,瘪了瘪嘴道:“蝶双只懂关怀,不会说情话。大少爷就别为难蝶双了……”   闻言,楚伏雁低笑出声。   看来要蝶双同他说情话……难喽!   恐怕对她而言,为他真心关怀比口头的情话来得重要多了。   听他笑个不停,沉朗的笑音惹得她恼了。“大少爷你别再笑,先告诉蝶双,这次出任务到底有没有受伤?”   握住她的手,他柔声道:“先让人备热水,你侍候我沐浴,就可以知道我这次有没有受伤。”   “大少爷!你、你……”   虽然她也想马上扒光主子的衣衫,好好检查他身上有没有多什么伤疤,但主子从未用这般轻浮的口气同她说话,让她窘得手足无措。   见她娇慌的可爱模样,楚伏雁俯身吻住她微启的嫩唇。   一感觉主子的唇贴上,她攀上他的颈,柔顺而生涩地回应他的吻。   完成任务回京以后,他会有一段闲假,正巧可以利用这段日子,好好诱他古板的蝶双抛开身份,光明正大与他在一起,成为他的妻!      第九章   雪,犹若鹅毛纷然落了一整夜。   天色一亮,雪也跟着停了,天地在一夜之间覆上一层雪白,入眼皆是一片白茫茫,透着股凛冷清新之气。   年节将近,城里净是采办年货的人潮,街上摊贩应节售年画、春联,迎接新年来临。   蝶双与楚伏雁共坐轿中,看尽眼前热络,心底涌上一股感触。   明年,她与主子还有机会一同过年吗?   夫人知道她与主子的决定,会有什么反应?   抱着忐忑不安的心情,她的心绪随着轿子上下轻晃而波动。   蓦地,楚伏雁突然出声让轿夫停轿。   “怎么了?”她不解地问。   “等我片刻。”话一落,他迅速下轿,朝街角那棵大槐树疾步而去。   他的举动太突然,蝶双由轿上的小窗张望着。   还没弄清主子究竟为何下轿,便见高大威武的他拿着根画糖,朝她挥了挥手。   大男人难得起了童稚之心,教她怔愣。   “画糖?大少爷突然想吃吗?”楚伏雁上轿后,她忍不住问。   “送你。”   她眨了眨眼,一脸疑惑。   “刚瞧见画糖人画了只蝴蝶形状的糖,我怕被围在摊贩前的.小孩给抢走,所以先下手为强。”   因为蝶双的名字里有个“蝶”,他一瞧见便决定要买下来讨她欢心。   她真佩服主子敏锐的眼力,大街上卖的东西多得教人眼花撩乱,主子仅是一眼便瞧见画糖贩子刚画了只蝴蝶,插在摊上的竹架上。   “就算蝴蝶形状又怎样?人家又不是小孩儿。”嘴上说得不在乎,其实难掩小脸上的欢喜。   画糖人以搅拌糖汁的木棒当画笔,信手勾出一只栩栩如生的蝶,琥珀色的糖透着蜜甜,未尝便让她的心甜滋滋的。   “谁说大人就不能吃?”他伸出舌舔了下她手中的糖后,笑道:“蝶……是甜的。”   明知道主子说的是糖,蝶双还是禁不住脸红了。   瞧她粉晕染颊的模样,楚伏雁捧住她的脸儿。“要不要尝尝?”   “喔……”她轻应,却为难地看着主子。Ⅶ大少爷这样……人家怎么……唔……”   她傻乎乎地上当,粉嫩诱人的小嘴被吻住,不但尝到他口中的味道,也尝到留在舌尖的蜜糖甜味。   在抵达楚府旧宅前,楚伏雁用极煽情的方式,与她共尝完一根蝴蝶画糖。   下了轿,两人进了旧宅,蝶双的脸仍红扑扑的,手却凉得彻底。   捏了捏包覆在掌心的柔荑,他侧眸问:“冷吗?”   以前鲜少碰她的手,如今亲密后他才发现,她的身子其实比他以为的娇弱。   出门前她喊冷,他替她披了件狐毛暖裘,而这会儿小手虽被他密密握住,还是凉得很。   她缩了缩肩,拉紧身上的狐毛暖裘,不甚在意地道:“还好。”   一入冬,她手寒脚凉已成习惯,只是主子大惊小怪,每碰上她一回,浓眉便蹙紧,非得叨念她一番才甘心。   她是真的怕冷,但让她手凉心寒的原因是即将面对楚夫人。   一想到主子坚持与她一同回府禀明成亲之事,她忐忑难安,紧张得全身绷紧。   只是她未将忧虑说出,淡淡地撤了个小谎,不想让主子为她担心。   “不冷,手竟然还能凉成这样?”他皱眉,决定找个时间让孙允为她把把脉,调调虚寒的身子。   主子温柔体贴的关怀让她的心暖热,多少驱走了她的不安与紧张。   “是大少爷的手太暖,才显得蝶双的于凉,大少爷直的无须为蝶双担心。”   闻言,他无奈地轻叹口气。   他怎么会不了解她?感情渐深后,她抛不开奴性,仍是一切以他为天、以他为主,关于自己,却不曾见她重视过。   知道再怎么说也改变不了她的观念,楚伏雁索性拉着她加快脚步,让她快些进厅取暖。   蝶双不得不跟上。   其实心里多希望,这段路能永远走不完,如此一来,她便不需面对楚夫人了。   思绪幽幽,即便再怎么不想面对,还是来到了旧宅的厅堂前。   脚步还未定,楚夫人惯用的薰香味便挟着暖意扑面而来。闻到那味道,她只觉胃部紧紧揪痛了起来。   “万事有我,你不用这么紧张。”   蓦地,楚伏雁的沉嗓传入耳间,她急声否认。“我、我才没有……紧张。”   他没好气地问:“我知道,但我的手为何会有被上了夹棍的错觉呢?”   她一怔,这才发现,紧紧扣握住他手的力道,已悄悄泄漏自己的情绪,交扫的十指更因此泛白。   “对、对不住。”她羞窘地松手,愧疚地问:“有没有弄痛大少爷?”   “当然弄痛我了。”   天知道她那小鸡般的力道能把他弄得多痛?   但贪看她关心他、为他着急的神情,楚伏雁夸大了痛觉,以求得到她温柔的呵护。   “那我帮你揉揉。”她信以为真,抓起他的大手东揉西搓。   默默看着她的动作,他的心柔软得一塌糊涂。   他何其有幸,能让她如此在乎自己。   在两人旁若无人地享受彼此时,一抹不耐烦的嗓音忽地飘出——   “你们到底还要在厅外磨多久?”   蝶双惊得顿下动作,迅速退到楚伏雁身后一步之距。   楚伏雁恼得将她拉回身边。   她的奴性果真入骨,一个不留心,便会立即恢复成奴婢的言行举止。   再次被霸道地拽回身边,蝶双脸颊泛红,认命地垂下肩。   回到旧宅不似在新宅自在,她总觉得和主子过分亲密是种罪过。   况且一听到楚夫人的声音,她便心颤得不知如何是好。   楚伏雁却没她的顾忌,神态自然地带着她进厅。   待眼底一映入楚夫人饮茶的姿态,蝶双不敢迟疑,立即恭敬福身。   楚夫人尚不及回应,楚伏雁蓦地开口问:“爹不在?”   “你二弟刚上了一批货,你爹赶着年关前摆上市,暂时观下了空,便让我先同你们谈。”   几日前,她听儿子差了仆人捎了信息回府,说是要同父母商议娶妻之事。   初闻消息,她欢喜不已,但得知儿子心仪对象的刹那,心凉了半截。   她万万想不到,儿子要娶的女人竟然是她一手栽培、引以为傲的丫鬟蝶双!   楚伏雁苦恼地哺了句。“咱们家三个男人似乎很难聚在一块儿啊!”   二弟和爹醉心古玩,镇日有忙不完的事,偶尔还得穿州过省地找货,而他在密卫部,能回府的时间也有限。   以为先知会过,能向爹娘同时禀明他与蝶双的事,没想到还是凑不成。   “也罢,其实也不用谈什么,蝶双在咱们家多年,已与亲人失联,而我晚几天也得回部里,我和蝶双的亲事就交由娘您张哕便成了。”   一听儿子理所当然地将事情定了,楚夫人心底一股恼怒无处可发。   压抑心底火气,她问:“你不问问爹娘的意思,就这么定了自己的亲事?”   “娘不同意?”   对于自已和蝶双的事,他始终抱着乐观的态度。   蝶双虽然出身卑微,但毕竟是由娘亲一手调教的丫鬟,亦是她十分倚重信任的对象,若能让她进门当媳妇,应当十分乐意才是。   “不是不同意,只是男女许亲本就不光是两情相悦,也该将庚帖放在神像前三日,听祖先神只示意比较恰当,是吧?”   “若祖先不允,难道孩儿就不能娶心仪的女子吗?”他正经反驳,一脸坚持。   他当然知道得拿两方的生辰八字庚帖压在灶王爷的牌位前,向神明祖先焚香卜吉,吉便罢,若是不吉,便不再谈婚事。   合八字卜婚或许是习俗,但他无法认同将自身幸福托于神明的做法。   楚夫人脸色铁青地数落儿子。“你急什么?这八字庚帖也不过搁在神像前三日,这三日你不会也等不了吧?若祖先真不允,纳蝶双为偏房也不是不可以啊。”   “孩儿没打算纳偏房。”   娶妻的习俗繁冗,对他来说这麻烦事做一回便够了,况且他也没心力再应付其他女子。   儿子如此坚决的态度让楚夫人愕然不已。   她千思万量就是不想让丫鬟成为楚家当家主母或偏房,末料儿子不打算娶妻便罢,一准备娶妻,便是要娶个丫鬟当正室,她怎能不气恼?   蝶双在一旁默默看着,感觉厅中有股风雨欲来的诡谲气氛,让她心颤不已。   她多想说,她不要名分、不要当楚家主母,只要能继续留在主子身边侍候,便已、心满意足……   克制满腔怒气,楚夫人语气平和地佯笑道:“你要,也得看蝶双要不要啦!”   她很清楚儿子的个性,不想与他硬碰硬,坏了母子情谊,索省性将矛头转到蝶双身上。   虽然不知道她是几时违背自己和儿子谈起感情,但她知道,这丫鬟知分寸,要让她打消嫁给儿子的念头应当不难才是。   “蝶双的事由我作主。”他直截了当地替她应话。   楚夫人没好气地睨了儿子一眼。“你进密卫部学了一身霸气、带了一身伤惹娘伤心就算了,连对自己的女人也是这样,谁敢嫁你啊?”   楚伏雁一脸无奈地撇了撇嘴。   他天不怕地不怕,就怕娘同他唠叨他进密卫部的旧事。   “你让我和蝶双单独聊聊,行吗?”   他警戒地问:“娘想和蝶双聊什么?”   瞧儿子那模样,她责怪地道:“瞧瞧你,怕我把蝶双吃了不成?也不想想,蝶双这块心头肉可是娘割舍给你的。”   楚伏雁仍有些不放心,转头望向蝶双。   在视线相迎的瞬间,他读出她要他安心的眼神,才颔首道:“好吧,那我到古玩铺走走。”   府中古玩全置在铺中宝库,爹与二弟可以窝在铺中一整日,忘了回府过夜、错过晚膳也是家常便饭的事。   迁出旧宅后,他回府的机会屈指可数,总得趁着爹还在铺子里掌眼,同他老人家问安。   楚夫人见儿子对蝶双爱护有加的模样,心底怒火狂烧,日光渐渐寒凉。   瞅见楚夫人细微的反应,蝶双在楚伏雁离开后,立即跪地请罪。   楚夫人沉着脸打量她,无法不承认这丫头变得不一样了,眉眼更加温柔,一双水眸泛着莹光,美得让人无法挪开视线。   一时间,她不知该端出什么面貌,面对这曾经信任、疼爱的丫头。   酌量了片刻,她终究接受不了蝶双形同背叛的行为,厉声问:“你是几时爬上大少爷的床的?”   听到楚夫人不同以往的严苛口吻,蝶双心一凛,不敢隐瞒地开口。“那晚大少爷喝了酒……都是奴婢的错,奴婢应该抗拒,不应该让事情发生。”   “蝶双,我错看你了。”   不只错看,甚至可说是完完全全低估了蝶双的魅力。   楚夫人以为自己将她放在身边十年,已把她看得透彻,没想到她的心思藏得那么深,教精明的自己也未察觉。   自知有愧,蝶双一直不敢抬头,不敢反驳。   “现在阿雁非你不娶,你说怎么办才好?”   楚府的当家主母必定得是出身大家闺秀的女子,不该是身份低微的丫鬟!   “奴婢身份卑微,自知配不上少爷,没想过要嫁大少爷。”   “实话说,你样貌不差、温柔娴静,是个好媳妇人选,怪只怪在你的出身,就算是当妾,还是高攀咱们家了。”   不否认,蝶双心灵手巧,很得她的缘,但当奴婢可以,还不够格当楚家的媳妇。   “奴婢从来没想过要名分。”掩去眼底的落寞,蝶双认分低语。   她从不敢幻想自奴婢一跃成为当家主母,能得到主子的垂爱已是她始料未及的幸运事,怎敢再奢想其他?   偏偏主子认定了她,非她不娶的执着让她陷入对夫人不忠的处境。   “你难道没想过要嫁大少爷?”   “奴婢不敢高攀。”   楚夫人听了,眼底的严苛褪了几分,仍是感慨地叹。“不敢高攀?你还是辜负我的期望……和那些不知耻的丫头一个样……”   犹记夫婿也曾纳个丫囊为妾,但她为争宠,将楚府上下闹得不可开交。   最后小妾在一次小产后郁郁而终,楚老爷再也不敢提纳妾之事,-她也对“有心”想接近主子的丫鬟耳提面命,不允一丁点攀附之心。   她以为蝶双做到了,却没想到,还是难逃啊……   听着楚夫人严厉的言词,蝶双难堪地咬着唇,无法辩驳。   纵使大少爷是因酒乱性,她还是能奋力抵抗,不让事情发生。   但……她让事情发生了。她的确是不知耻。   垂眸看着最宠爱的丫鬟,楚夫人幽幽叹了口气。“要是以往,你绝对无法继续留在楚府,但你是阿雁的人,他要你,我动不了你呀!”   楚夫人满是无奈的话,让她的心像被紧紧捏掐,揪得无法呼吸。   “如果夫人要蝶双走,蝶双会走。”吞下苫涩,她顺从地开口,表情黯然。   没有楚夫人也没有今日的她,这十年来,她谨记这一点。   若夫人向她讨恩,她会还,即便是要抛弃她最爱的主子,她也会咬牙应允。   闻言,楚夫人苦苦一笑。“我怎么敢让你走?你走了,不就等于告诉阿雁,我无法接受你成为楚家媳妇吗?”   “能留下就是夫人给的恩惠,奴婢不敢再奢求。”   “蝶双,”见她一如往昔的恭顺,楚夫人缓下声嗓。“希望你记住自己的话。”   “奴婢会罕牢记住,不会再让夫人失望。”   “不过……我还有一个条件。”   她惊愕地看着楚夫人,一颗心忐忑地提到了喉头。   “不管雁儿怎么坚持娶你为妻,你都不能答应,知道吗?”   脸上最后一丝血色在瞬间褪去,她抑住眼底涌起的泪意。“奴婢知道。”   “再者,在正室未有孕前,你不准有孕。”   蝶双张口结舌,彻底愣住。   “我知道这要求很残忍,但我不希望将来看到庶子与长子争夺家产的丑事在楚府发生。”   为了将来,她不得不狠下心遏制这个可能。   寒意霎时侵入心头,她怎么也没想到,楚夫人为了杜绝争家产的丑事,居然会狠下心不要楚家的孙子。   无视她大受打击的错愕神情,楚夫人接着说:“过几日我会差个大夫替你号脉,如果不幸有孕,该怎么做,你知道吧?”   楚夫人的要求狠狠戳入蝶双心头,轻而易举将她击垮。   既已决定成为主子的人,便避免不了缠绵欢好之事。   一次未有孕不代表将来不会有孕,若依楚夫人的做法,她得杀掉多少孩儿?   心口泛起阵阵揪疼,她浑身凄冷到了极点。   她贪恋留在主子身边的时刻,却得牺牲一个个可能来到世间的小生命,会不会太自私了?   “蝶双,你听懂了吗?”   怔愣了许久,她才抬起头,泪已盈眸地望着楚夫人,勉强挤出话。“奴婢……知道。”   凝视蝶双瞅着她的眼神,楚夫人别开眼,道:“关于这事,你得保密,只要你乖乖听话,我会同老爷开口,答应让你留在阿雁身边继续侍候。”   耳边回荡着这如恩赐般的话语,蝶双表情绝望地闭上眼。   倘若得做这么大的牺牲才能与主子在一起,那她宁愿留下孩子,离开主子。   “奴婢知道了。”她木然喃语。      第十章   月娘透过窗扉洒落遍地银光。   蝶双怔怔坐在窗边,任眼泪直流。   她有喜了。   由旧宅回府的第二日,楚夫人差请的大夫便入府替她号脉,诊出了这个结果。   手微颤地搁在肚腹,轻抚着主子赐给她的珍贵宝物,她心底五味杂陈。   她开心得想大叫,但一想到孩子的下场,该有的喜悦全被浓浓的哀伤与恐惧取代。   孩子应该是在主子由咆虎江回京城后有的。   她多想告诉主子,说他当爹了,想知道他是怎样惊喜的反应。   但……留不住,她保不住她的孩子。   大夫一诊出结果,由旧宅跟来的丫鬟不敢耽搁,立即跟着大夫回药馆拿药方子。   她想走,却发现府里、寝房外有人暗暗守着。   偏偏这阵子主子为了缉回的人犯,泰半时间都在密卫部与京衙之间往来,她求助无门,只能绝望地等着她的孩儿被无情地夺去。   她不知道还有什么方法能保住孩子。   思绪混乱而绝望,当门扇发出咿呀声响时,她颤然回神,直觉地往门口奔去。   似乎早有预料她会反抗,被楚夫人派来执行这无情任务的刽子手,朝着门外扬声喊:“把门关上!”   在蝶双的手触及房门的前一刻,门已关住,由外上了门。   “蝶双,不要为难我们。”春霞端着那碗.冒着热气的汤药,软声要求。   “春霞……求你……孩子是无辜的……”   听着蝶双令人心酸的哀求,她充满歉意地呐呐开口。“对不住,这是夫人的命令。”   往日她是嫉妒蝶双的,但毕竟事关一条小生命,饶是她再讨厌蝶双,面对这一刻,她也像做了十恶不赦的事情,无法面对自己的良心。   即将失去孩子的恐惧充满心头,她抓住春霞的手,祈求一丝希望。“拜托……不要这样对我……孩子是无辜的……”   蝶双眼底的哀伤几乎将她淹没,她只得端起药,扳住她的下巴,硬将药灌入她口中。   “……对不住……孩子没打下,就还会有第二碗、第三碗,你就放手,让孩子去了吧!”   放手?那是主子给她的宝物,她想生下,不想放手!   “唔……唔唔……呜……别逼我……我不喝……”蝶双紧闭着嘴,咬紧牙关,竭力不让药汁滑进口中,却是徒劳无功。   这几日她太担心将面对的事,吃不下,睡不好,整个人虚弱得无法反抗。   被迫灌入口的药汁染湿了她的衣衫,或许是错觉,液体滑入口中不过片刻,她已感觉药效迅速在胃中发挥作用,直往下腹奔窜。   “不要……”她重重喘气,惶恐地抱着肚子,仿佛这么做可以阻止那可怕的药汁夺走她的孩子。   看着她狼狈又可怜的模样,春霞一灌完药便心虚地收拾,迅速出了房。   蝶双无力理会残留口中的苦涩,任眼泪疯狂滚落。   孩子就要没了……   而她这个当娘的,居然连保护自己的孩子都做不到……      流胎形同生子,确定蝶双打掉孩子后,楚夫人让春霞留在新宅帮她调养身子。   她这一躺便躺了大半个月,那硬生生将胎打掉的剧烈疼痛,无疑将她浑身的骨头拆解似的,让她元气大伤。   卧床的时日,她没办法当成啥事都没发生过,思绪恍惚缥缈,整个人好似失了神魂。   在她身子最差时,杀手尚有漏网之鱼,为了彻底肃清余孽,楚伏雁留在部中部署计划,准备再派部员出任务。   因此他几乎未踏进家门一步,两人的亲事也这么耽搁了下来。   在这期间,楚府总管每日会迸密卫部,向他报告府里状况。   当楚伏雁由总管口中得知蝶双身体欠安,大半月一直留在寝房没出门,三餐全由楚夫人派去的丫鬟打理,他心急如焚,却觑不得空回府,直到今日。   回府途中,他顺道绕进药铺请大夫出诊,没想到大夫竟叮嘱他要多留意蝶双打胎后的状况。   一听到“打胎”二字,他心头一阵缩紧,惊愕得说不出话。   蝶双有孕了……尚不及细细咀嚼即将当爹的喜悦,转瞬间便被残酷的事实推进深渊。   他以为这当中必定有什么误会。   蝶双若有了孩子,一定十分开心,再者总管每日到部里报备,没道理遗漏她怀了身孕却决定打胎的大事。   揣着满心疑惑,他恨不得背上生双翅,马上回到她身边。   一回府,进了寝房,眼底立即映入蝶双孱弱憔悴的模样,他忍不住伸出手轻缓地抚过她憔悴的面容,心惊胆颤。   她还有呼息吗?   长指颤颤地采到她鼻下,感觉微微的呼息轻拂过指腹,他才稍稍松了口气。   她看起来好苍白、好脆弱,仿佛只要轻轻一碰,就会在他的指尖下粉碎。   这般憔悴是因为打胎的决定吗?   刹那间,说不出的心疼翻滚涌动。   仿佛感觉到他的抚触,蝶双缓缓睁开眼,哀伤地望着他。   “蝶双,你……还好吗?”   他一开口,她颤了颤,垂眸掩去闪烁目光中隐隐透出的委屈,一声不吭。   瞧她不经意流露出的忧伤,他握住她冰冷的手,沉声问:“告诉我,你……做了什么?”   蝶双是这么在乎他,不可能作出让他伤心的决定。   他想亲口听她说出真相。   难言的苦涩缓缓在舌尖漫开,她迎向主子又急又慌的神情,想哭、想倾诉失去孩子的悲伤,却只能将苦楚吞下腹。   说了……形同背叛夫人,或许还会因为此事的揭发,造成母子两人的裂痕。   两难是她爱上主子后最深刻的感受。   瞧她虚弱又无辜的模样,楚伏雁又气又怒又是疼惜,好半晌才挤出一句话。   “大夫说,你让丫头取了打胎药!”   她一听到“打胎”两个字,悲从中来,感觉剐心刺骨的痛又出现了。   喝下打胎药非她所愿,但她什么都不能说啊!   泪光莹然的眸望着他震慑心痛的神情,她颤着声。“你……知道‘打胎’的事了?”   由楚伏雁激动的反应,她知道他的打击有多大,心中唯一的欣慰是,他要他们的孩子……   为难和着有苦难言的悲伤,将她的心揪拧得发痛。   她不知该怎么面对他,也无法再承受擅自打掉孩子的罪名。   “大少爷,蝶双累了……能不能让我歇歇……”她闭上眼,扯着苍白唇瓣,吐出虚弱气音。   她已心力交瘁,累得再也说不出话。   看她脆弱得仿佛随时要断了气息,楚伏雁眼角湿热,对她是心怜又心痛。   她有了喜,是天大的好消息,能让爹娘欢喜地抛开对她身份的微词,母凭子贵,理所当然成为他楚伏雁的正妻。   二弟尚未成亲,孩子是楚家第一个子嗣,对楚家而言意义非凡,他想不明白她为什么不想要他们的孩子,甚至擅自作了这么残忍的决定,无故牺牲一个小生命。   为什么?他不懂她为什么要把自己折腾成这样?   生下他们的孩子真让她这么为难吗?   千百句疑问一股脑儿地涌上,他不管她是有意逃避或是真的虚弱,只要她给个答案。   “我不相信这是你的决定,告诉我,为什么?”   “或许是蝶双出身卑微……没资格怀大少爷的孩子吧!”   相恋后,主子最忌讳她以奴婢自居,但为了阻止他的坚持,她幽幽吐出了这句话。   果然,这话直刺入楚伏雁最介意之处,激出了他的怒意。   “柳蝶双!你、你到底在想什么?”没想到她的奴性根深柢固至此,楚伏雁气得不知拿她如何是好。   若依她的意思,他们是不是一辈子都不能生孩子?   知道那些话惹他心痛恼怒,蝶双极力忍耐,将情绪锁在心里,闷着憋着,自我折磨。   她不想惹主子生气,不想让他难过,但为了还楚夫人对她的恩情;为了楚家的将来,她……不得不啊!   只是思及往后,她与主子相爱却不能有孩子,她得不断杀掉自己的孩儿,直到主子娶正室生下子嗣为止……她感觉一股寒意由脚底窜起,彻底寒透四肢百骸。   她觉得好冷,不禁缩了缩身子,哽咽着嗓说:“大少爷……放了蝶双,好吗?”   她放弃了……无法继续与他在一起。   楚夫人用这样的方法要她知难而退,她就算心里贪恋他的爱,也随着被迫打掉的孩子消逝。   “你……说什么?”   他一瞬也不瞬地瞅着她,不敢相信这句话是由她口中说出。   已经习惯主子威严的神情,她毫无所惧地低喃。“夫人曾说过,待我期约满后会给我一大笔银子,我想回乡找我姨母,想过自己的生活。”   她都成了主子心中的残忍刽子手了,不如趁此切断彼此的情缘。   或许离开的理由牵强且薄弱,但她不想不告而别。   “休想!”   一听到她想离开,去过没有他的日子,楚伏雁心底那把火熊熊烧了起来。   她在楚府长大,这些年没听过半个亲人找过她,他不相信当初将年幼的她卖进府里的亲人,还能让她依靠。   她虽能干,但毕竟是个姑娘,世间环境险恶,她怎么独自活下去?   “大少爷……”   她脸色苍白,瞧不出她心思,这样的蝶双让他陌生而恐慌。   楚伏雁坐在床沿,握住她冰冷的小手问:“告诉我,是不是我娘同你说了什么?”   事情太诡异了,虽然蝶双一句话也不肯说,但他相信,打掉孩子不是她的本意,而能左右蝶双的人,除了自己以外,只有娘了。   理出了头绪,他故意撂话。“好,你不说,我就传府里的下人一个个问,问不出就打,我不信找不出答案。”   她知道,他不是这样无理蛮横的人,是故意这么说,想逼她亲口说出答案。   一阵酸楚涌上,她深吸了口气,忍住落泪的冲动,坚决道:“没有。全是蝶双自己的意思。”   她的答案让楚伏雁痛彻心腑。   “你自己的意思……在你眼里,我这个主子究竟是什么样的人?你以为我想娶你是因为夺走你的清白,不得不负责吗?”他苦笑了,心底却悲痛不已。“你这么做,让我觉得我是奸污丫鬟的主子,逼怀了孩子的你打掉孩子的混帐!”   不,他是顶天立地、有担当的男子汉——   她以为若要伤心,自己独自伤心就够了,却没想到,主子会这样解读这件事。   鼻头一酸,蝶双却发不出一点声音。   楚伏雁凝视她木然的神情,忽然觉得,他始终不了解他的蝶双,又或者眼前的女子,不是他认识的蝶双。   “不管你怎么想,我都不会让你走!”   无论她再怎么让他失望,他还是没办法让她走出他的生命。   “蝶双只是个丫鬟——”   “不要让我再昕到这句话!”他厉声打住她的话,百般不解地问:“难道为了我,你就不能抛下这一点,心安理得地当我的妻子吗?”   她的泪险些失控坠落。   藏在被中的手紧握成拳,她只是道:“对不住……”   沉默许久,等到的竟是一句道歉,楚伏雁的嗓音因悲痛而沙哑。“你真的令我失望……”   这些日子以来,他一直以为他的爱能让她安心踏实,不再以奴婢自居,让她慢慢抛却主仆观念。   却没想到自始至终,他的爱根本没改变她半分。   他曾要求她,在他面前,把“奴婢”的自称改成“蝶双”,他要他们的地位平等。   之后,蝶双对着他时,渐渐习惯不再将“奴婢”挂在嘴边,他以为她渐渐变了,直到今日他才知道自己错得离谱。   她看着他忿然起身,转身离开,仿佛对她失望不已的背影,心底的委屈瞬间涌上,眼泪再也承受不住地流下。   “对不住、对不住……”   为她最爱的主子,以及未出世便流逝的孩子。   蝶双心痛不已地喃着。   这样也好……主子无法谅解她打胎的决定,对她心痛,她若离开了,他或许不会难过。   这样也好……      转眼元宵已过,蝶双的身体乍看是痊愈了,心却陷在无止尽的忧郁当中。   春寒料峭,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,拢紧身上的素色狐襄。   自打胎后,她的身子越发惧寒,又因为她的决定以及在寝房中的谈话,她与楚伏雁的关系降至冰点。   若非必要,他鲜少回府,就算回府也不唤她侍候,更不再与她同床共枕。   夜里没了他的体温,屋里起了再多炭炉也温暖不了她的心。   她常常夜半冷醒,醒了便是一夜无眠到天明。   这是她要求的结果,但心底的失落越发严重。   她知道,再不走,她会被对主子、对孩子以及对楚夫人的情绪给折腾得半死不活。   这念头一动,她便开始做离开的准备。   可悲的是,在不缺银两的状况下,她连最重要的落脚地点也迟迟无法决定。   天下之大,居然找不到可容身之处,又或者……心早落在主子身上,哪儿都不是她的归处?   “蝶、蝶双姐,你怎么出来了?”乍见久未踏出寝房的她,在厨房干活的丫头惊愕地问。   无视她的惊讶,蝶双淡淡吩咐。“我要热一盆水端进大少爷房里。”   厨房的灶上随时备着热水,只要主子需要,添柴加热片刻便可用,省时方便。   闻言,丫头赶紧添柴生火,战战兢兢地说:“大少爷回府了吗?这些日子……大少爷不让人侍候。”   蝶双无限伤感地苦笑。“我已经问过守门的福寿了,等会儿我就会进房侍候大少爷。”   “蝶双姐已经养好身体,可以继续侍候大少爷了吗?”天真的丫头一脸期待地问。   主子只要蝶双姐侍候,蝶双姐一病,无人可取代她的职务,他们这一班奴仆彷佛没用处,领工饷领得心虚啊!   “嗯。”她轻应了声,心底有说不出的酸涩。   决定离开楚府之前,她想侍候主子最后一次。   待灶上的水冒出热气,蝶双小心翼翼地捧着热水,往楚伏雁的院落走去。   恍惚地打量着宅里的一景一物,她幽幽地想,就要离开此处了,什么都带不走,只能用眼睛记下,将这一切深深烙进脑海。   待她的脚步走进院落,停在寝房前,往日与主子相处的点滴一幕幕涌上,几乎要将她淹没。   “谁在房外?”   楚伏雁刚回府,还不及换下衣衫,谁会来打扰他?   他沉厉的嗓拉回蝶双的神思,她极力压下胸口澎湃的情绪,定神应道:“大少爷,是奴婢。”   一传来那熟悉却久违的柔嗓,楚伏雁心—惊,又沸沸扬扬地翻腾起来。   为她擅自打胎的决定,他兀自气恼了好些时日,加以杀手案审理期间横生枝节,他顾不了时间再同她深谈。   令他更气恼的是,纵使他回了府,也不见她出现在眼前,殷切温柔、一心只为他地等着侍候他。   没有她在身边,他气她、恼她,却又无法忽略心里想见她的强烈渴望。   于是憋着一股闷气,他凡事自己来,不再让其他丫鬟侍候。   诡异的是,蝶双也默默接受他的刻意冷落。   不提亲事他可以理解,但不来侍候他,对奴性坚强的蝶双来说也是反常得可以。   而她今日居然主动来找他,为何?   楚伏雁尚不及厘清思绪,那道柔噪又出声了。   “大少爷,蝶双要进门了。”   任她进门,他侧眸瞥了她一眼。   一段时日不见,她苍白消瘦,仿佛随时会被风给吹走似的。   瞧她那模样,揣测不出她的心思,楚伏雁烦躁又心疼,她到底在做什么?   故意要折磨自己,惹他心烦吗?   抑下波动不已的心思,他目光锐利地看着她,沉声问:“你还来做什么?”   “蝶双来侍候大少爷。”将热水搁在桌上,她望着他,语气平静。   他不禁苦笑,实在不知她的用意。   那一日,她求他放了她,才多久,她竟又改变心意,想回到他身边?   “我不需要人侍候。”   他漠然的反应直直刺进心头,虽是她料想的反应,仍让她的心微微拧痛。   “蝶双知道。只是听福寿说,大少爷最近鲜少回府,难得回府,就让蝶双替您纡解疲乏吧。”   不容他反对,她推着他坐上圆凳。   明明是气她恼她,但一碰上她温和柔软的姿态,楚伏雁也完全没了脾气,任她搓圆捏扁。   几年的情分,怎么能说不要就不要?   纵使心里仍有疑惑未解,这当下,被唤醒的却是思念。   唉,原来再怎么压抑,情意仍是抹不去啊……   当她软凉的小手碰上自己的瞬间,他难掩心头澎湃,一把将她拽进怀里。   “啊……”   她因为他突如其来的举动有些慌乱,才惊呼出声,他突然贴上的唇,吞下她的惊呼。   “大少爷……”   几乎可以预料接下来发生的事,但她双手紧紧圈着他,贪恋这久违的温暖怀抱,任神智因他的靠近而渐渐迷离。   楚伏雁一感觉她娇软的身躯贴近,熟悉的香气窜入鼻息,刻意深埋的情欲瞬间被勾起。   “蝶双……别再和我闹脾气,别不理我……”   只要想到这段时间,他便胸口发疼,愁郁到极点。   他吻着她的唇舍不得离开,让那出自肺腑的话语变得含糊不清,多了几分讨怜的意图。   她的心为他不曾轻易展露的脆弱柔软得一塌糊涂。   她迎向他,回应他的吻,温柔而哽咽地道:“对不住,是蝶双的错,蝶双不该和大少爷闹脾气……”说着说着,眼泪便涌进眼眶,一颗心颤动着。   让她挂念的心爱男人已深烙在心,她舍不得与他分开,怎么办才好?   不知她百转千回的心思,楚伏雁吻去她的泪,抱起她上榻,让亲密紧贴的身躯,重温两人在一起的缠绵时刻。      终曲   欢爱后,蝶双望着熟睡的男人,无限眷恋地在他的薄唇上落下一吻。   轻轻、密密地贴着,让彼此的呼息亲密交融,直到眼泪再也管不住要滑落的瞬间,她才依依不舍地起身。   趁着天色末亮,她回院落拿着简单的包袱,热门熟路地由小门离开了楚府。   一踏出府,看着无声无息落雪的天际,她想,这应该是早春的最后一场雪吧!   撑起伞,拢了拢身上的狐裘,她木然走进那片雪雾茫茫的凄冷里。   昨日,她与主子再次共枕。   缠绵的爱意与热情,她牢牢记住主子给了她最刻骨铭心的回忆。   踽踽来到大街,时辰尚早,做生意的摊贩稀稀落落,她的视线蓦地定在白雾中的一棵大槐树上。   她定住脚步,静静望着那棵槐树,不禁想起,午前,主子在树下买了蝴蝶画糖给她。   想起那支蝴蝶画糖,她依稀尝到口中残留的蜜味。   此时,树下空荡荡的,画糖人只在节庆前出现,而那个买画糖给她的男子,只留在她的回忆里。   想起主子,她再也克制不了满心的苦涩,抚住胸口痛哭,不断涌出的泪水模糊她的视线。   在她哭得思绪恍惚之际,一道由远处传来的怒唤,让她倏地止住哭泣。   是幻觉吗?她好像听到主子愤怒地喊着她的名字……   她回头望,只见一片雪雾中的街景上,仿佛有一道伟岸身形朝她奔来。   泪水让她的视线模糊不清,她抬起手抹掉眼泪,尚不及看清,在风雪中颤抖的身子便被一股猛力紧紧抱住。   她手中的伞掉在地上。   “该死!你到底在想什么?竟敢就这么抛下我走了?你到底要去哪里?”   他一醒来,发现身边无人,抚过那冷掉的枕被,耳边忽地飘过她曾经说想离开他的话,他的心漫上一股说不出的慌。   再细想昨夜她突然进房侍候他,以及神情间透露的感伤,楚伏雁更是不安。   他急忙起身搜寻府中每一个角落,找到她的院落,才发现她留在桌上的信。   得知她要永远离开的决定,楚伏雁气得恨不得立刻抓她回府,问她到底要钻牛角尖钻多久?他该拿她怎么办才好?   “大、大少爷……”   蝶双的耳朵被他发狂的吼声震得嗡嗡作响,不敢相信他气到如此。   知道她打掉孩子的那一日,他也没发这么大的脾气啊!   “告诉我,是不是我做得不够好?要我怎么做,你才会心甘情愿留在我身边?”   他在武艺上拥有超凡天分,却不懂如何看清姑娘家的心思。   没了右副统领的威严,此时的他无助得像个孩子。   他头一次在自己面前露出如此惶然无助的模样,蝶双心疼得哽咽。“是蝶双不够好……不是大少爷的错……”   紧紧偎靠在他温暖的怀抱里,她不知如何是好。   “既然不是我的错,那就回到我身边——”楚伏雁的话未尽,却感觉怀里的人儿一僵。“怎么了?”   视线越过楚伏雁的肩,只见蒙蒙雪雾中,一道身影朝他们疾驰而来。   “有人……”   蝶双的话才落,便觉一道凛冷光芒在那身影趋近他们时,刺眼地落入眸底。   那是刀剑兵器的光芒,在帮主子拭兵器时,她总被那光芒扰得心悸,深怕一个不小心,又要伤了自己。   “楚伏雁!受死吧!”   腾腾杀气挟着凛风而来,在那道锐芒朝着楚伏雁的背斜砍的瞬间,蝶双心一凛,凭着不知由哪儿生出的力气,一把推开他,替他承受那致命的一剑。   撕裂的剧痛袭来,她发出一声痛吟,难以承受地倒在楚伏雁怀里。   “蝶双……”   楚伏雁颤着嗓唤她,眼看着鲜血由被划破的狐裘内缓缓沁出,染成了一大片触目惊心的艳红,雪地上,是她被利刃削下的发。   凛冷的空气迅速充满了血腥味,间接挑起楚伏雁隐藏在严峻面容下的战意。   就算出任务,他也极少动手杀人。   但这一刻,不管袭击他的人是谁,伤了他的蝶双,他会让对方付出代价!   思绪刚定,他单手挟抱蝶双,抽出腰间软剑,疾步欺近。   男子似乎没料到他身手如此迅速,只听得“唰唰”几声,一撮黑发已被削落。   男子目光一凛,不敢轻敌地与他对招。   “你究竟是何人?与楚某有何过节,要不如此重手?”   持有“狙杀令”的杀手大多逮捕归案,他不懂自己为何会无缘无故惹上杀机。   男子冷冷一笑,目露嗜血残光。“我是为我弟兄报仇,先杀你,再往上一一狙杀!”   为了狙杀密卫部中握有重权之人,他留在京中严密计划、暗中观察,终于觑得这时机。   楚伏雁明白了。早知缉捕回京的杀手中尚有几人流窜,却没料到是藏在京中等候时机……   蝶双的伤不轻,绝不能耽搁。   可惜,他焦急归焦急,对方武功不俗,眨眼间两人已过百招有余,却不分轩轾。   就在他心急如焚之际,耳里隐约捕捉到不远处有对男女交谈,男人的声嗓听来有几分耳熟……   这想法才掠过,便有一男一女转出街角,那身影让他一喜。   “刚毅!”   他高呼,一个原本黏在娇妻身边的壮硕男子陡然望向他。   两道身影在雪中缠斗,他一眼认出其中一人便是楚伏雁,而他肩上似乎负了个人,雪地上,留羞血迹。   惊见这情况,穆刚毅喊道:“楚爷,我来帮忙!”   楚伏雁分神望向他,如释重负地喊道:“刚毅,他是那帮杀手余孽,这里交给你!”   杀手与他过了百招,体力渐渐不支,若不是蝶双的伤太重,他不敢再拖延,定能解决他。   不过穆刚毅是密卫部最勇猛的部员,武艺不俗,要将杀手擒制绝不是难事。   穆刚毅愣了愣,没想到不与恶徒纠缠的右副统领竟把人丢给他应付?   他是准备帮忙,但不想孤身奋战啊!   他还想缠着准备上山采药的妻子,一起散步一段路,再回部里报到啊!   万般不愿下,他恼火地瞅着不知由哪儿杀出的杀手。   他生性“温和”,最讨厌有人打扰他“缠黏爱妻”的兴致,目光炯炯地抄起一旁被弃置的扁担,大发肝火地与对方打起来。   退到大槐树边,楚伏雁立即放下蝶双,颤声问:“蝶双,你还好吗?能说话吗?”   他知道她伤得不轻,但他要确定她的意识还清醒才行。   “唔……”奄奄一息的蝶双发出气若游丝的呻吟。   由怀中取出随身的止痛丹药,勉强塞进她口中,楚伏雁柔声安抚。“没事了,不用怕……忍着点,我马上带你去找大夫。”   天候冷,她悬在长睫上的泪水凝成霜,一张脸比雪还白,教他瞧得心颤不已。   “大少爷……”   “嗯?”他勉强稳住心神,挤出声音回应她。   “幸好伤的不是你……”她飘忽地扬了扬唇,心一安,意识思绪便陷入黑暗之中,晕了过去。   楚伏雁心一紧,内心深受震动,说不出话。   这姑娘怎么会傻到如此程度?   倘若对方那一剑再多出一分力,很可能直接要了她的命啊!   “姑娘伤得好重,不能耽搁,要把她送进我家医馆吗?”   楚伏雁抬起泛着泪意的眼,这才发现她的存在。“你是……”   “我是刚毅的娘子。”她俏皮地指了指还在与恶徒缠斗的男子。   经她这一提,楚伏雁才想起,上次聚宴时见过她一回,但因彼此不熟识,并未深入交谈。   这当下也没办法唤大夫,既是自己人,他也不再顾忌,点头应允。“那就有劳夫人了。”      “不好了!大少爷……大少爷遇袭了!”   正在用早膳的楚家二老一听儿子遇袭,惊得打翻了碗。   顾不得粥洒菜翻,楚夫人急问:“遇袭?那伤得重不重?要不要紧?”   “大少爷没事,但、但……”被派来通知的奴才跑得上气不接下气,话说了一半,便急喘着气。   两老一颗心提到喉头,生怕他口中吐出什么令人无法承受的消息。   “到底怎么了,快说啊!”   “当时蝶双姐和大少爷在一起,她替大少爷挡了剑,整个人被斜劈了一半……怕会有性命之忧啊!”   霎时,厅内陷入一片凝重。   楚夫人震撼不已地怔在原地。   她怎么也没想到,蝶双……蝶双会用血肉之躯为儿子挡刀。   勉强拉回思绪,她颤声问:“蝶、蝶双……她人在哪里?”   “城西的小医馆。大少爷请医馆奴仆捎了口信,说他会留在小医馆陪蝶双姐。”   “受了那么重的伤,怎么会到小医馆呢?”楚老爷皱眉碎念。   耐不住沉窒的静默,楚夫人心急如焚。“老爷,有没有办法攀攀关系,找个有名的大夫替蝶双诊治?”   她原本并非尖锐苛刻的人,会逼蝶双打胎是被过往的阴霾所影响,也是为楚府将来打算。   这会儿听闻蝶双为儿子挡劫,她震慑不已也感动不已,如今只盼夫君能利用生意带来的人脉,攀关系找名医医治。   “咱们先去看看那丫头的状况,再作决定。”   见夫婿有了动作,楚夫人强定心神,点点头,准备跟着丈夫一同探望情况。      半个月后。   空气中弥漫着草药味与气味独特的浓浓异香。   屋子里,除了榻上的病人,榻边还有个身形高大的男子守在一旁。   穆夫人进屋为搁在窗边的药盅添了药粉,待空气里的药香又浓了些,才轻手轻脚退了出去。   药气随着热气升起、柔柔地在空气中飘散,一声细微的低泣跟着响起。   “呜……别逼我……我不喝……”   敏锐地捕捉到微乎其微的啜泣,楚伏雁猛地惊醒,望着榻上的女子慌声问:“蝶双,你觉得怎么样?很痛吗?”   蝶双被带回小医馆时,除了轻促的呼息外,已失去了意识,看起来就像失去生命的布娃娃。   但在拥有奇珍药草的穆夫人及擅长处理刀剑伤口的孙允联手医治下,她总算是保住了条小命。   因为伤在背,她没办法躺,只能俯卧在堆起的软被上。   接连数日,她高烧不断,让他忧心得无法离开,硬是黏在她身边,替她打理一切。   楚伏雁听到她的声音,以为她醒了,却发现她没回答,只是迳自哽咽。   “呜……我要孩子……让我留下孩子……”   她不断地呢哺,泪似断线的珍珠一颗颗滚落,染湿枕在颊下的软枕。   “对不住……是娘、娘没办法保护……对不住……”   听着她断断续续的呓语,楚伏雁的心狠狠一震,接着揪紧。   她似乎作了可怕的梦……与孩子有关的梦。   还来不及出声安慰,他又被她下一句话震得无法反应。   “夫人……蝶双不要名分……不要对蝶双这么残忍……蝶双要孩子……”   楚伏雁心头倏地窜出一个想法—一难道,打胎是娘的决定?   这突如其来的领悟,让他串连起蝶双打胎后奇怪的言行举止。   若真是如此,莫怪她会那样古怪,她自小跟在娘身边,对娘唯命是从,自然不敢告诉他事实。   “该死!”   他低咒了声,不懂自己怎么会驽钝到现在才想通?   夹在娘亲与他之间,她才会为难到不得不离开他。   “傻瓜,你这丫头,真是天字第一号的大傻瓜啊!”楚伏雁爱怜地抚着她苍白的脸庞,心疼地在她耳边低喃。   似乎被他不断在耳边吐出的低哺干扰,她挪动身子牵动伤口,强烈的痛楚让她的意识陡然清醒。   “唔……好痛……”   闻声,他急问:“怎么样?很疼吗?”   她痛吟了声,却因太过虚弱,声音气若游丝,教他心痛。   听到熟悉的声嗓,蝶双勉强挤出声音。“大、大少爷……”   “我在。”楚伏雁紧紧握住她冰凉的手。“我、我去唤大夫来。”   他想起身,握在掌心的小手却软软地反握住他,充满恐惧地开口:“大少爷……蝶双不、不痛,可不可以让蝶双……好好看……看你……”   像作了个好长的梦,她想起自己决定离开主子、想起失去的孩子,心好惶然。   楚伏雁回到她身边,叹息。“你这傻瓜,等你伤好了,想与我看一辈子都行,何必逞强呢?”   握住他宽厚有力的手掌,感觉掌心的温暖,蝶双的心被平抚,泪却是管不住地落下。   一辈子……她能和主子相看一辈子吗?   看她哭个不停,他着急地问:“是不是真的很痛?”   “嗯……蝶双好痛。”她双眸含泪,虚弱地撒娇。   此时她不只背痛,心痛,浑身上下无处不痛。   “我去唤大夫,马上就回来!”   她恍若未闻,在他起身的瞬间轻唤。“大少爷……”   “怎么了?”   “蝶双……想吃、吃蝴蝶画糖……”   闻言,楚伏雁一愣。   画糖人多半在节庆前出现,如今元宵已过,若要买到,可能要查查哪个地方有节庆活动吧……   对了,严硕那小子只要有空,最爱上街走走晃晃,熟知京城大街小巷,说不准会知道画糖人住哪儿。   思绪一定,他允诺。“好,等你身上的伤好一点,我就买给你。”   “一起吃……”   或许因为有主子有画糖的缘故,挪个回忆甜美得让她无法忘怀。   “好,咱们一起吃。”   她微微扯动苍白的唇,勉强露出笑容,才安心地合上眼,沉沉睡去。   楚伏雁忘情凝望她许久,才举步出房,注意力却被身后的宪率声响给引去。   他迟疑了片刻。“娘,您怎么来了?”   “蝶双没事吧?”楚夫人忧心问。   她与丈夫在蝶双被送进小医馆后来过一趟,当时她因为昏迷未醒,未能说上话。   好不容易等到蝶双醒了,小医馆派人传讯后,她马上就差人备车过来。   “伤口不深但长,要愈合结痂得费些时日。”   闻言,楚夫人缓了神色,暗松了口气。“佛祖保佑,蝶双总算有惊无险,度过难关了。”   “娘……”他顿了顿,好一会儿才开口:“我有些话想同你谈。”   大抵料到儿子想说的事,楚夫人抢先一步道:“我和你爹谈过了,待蝶双康复后,就让你们成亲。”   不确定蝶双是否能安然度过这一关的大半个月来,楚夫人的心情随着她的伤势起起伏伏,没有一日能睡个好觉。   想当初给蝶双取这名字,就是希望她能带福气给身边的人。   如今想来,这名字真的取对了。   蝶双牺牲自己为儿子挡煞,把福气带进楚家,她怎么还能介意她的出身?   原本存在楚夫人心中的芥蒂,终于因为蝶双舍命救儿子的行径,消失得无影无踪。   楚伏雁一愣,没想到娘会主动提起他和蝶双的亲事。   不待儿子反应,楚夫人徐徐开口。“阿雁啊,你别怪娘,是娘犯糊涂了,明知道蝶双是这样的好姑娘,还这么为难她。”她懊悔不已地哽咽,向儿子坦承一切。   “蝶双肚子里的孩子,是娘逼她打掉的……”   讶异娘亲会如实坦承,楚伏雁问出心底的疑惑。“为什么?”   楚夫人一怔,眼眶微微发红地长叹了声。“都怪你爹年轻时的荒唐,娘心里一直怕你和老二会让身边的丫鬟给迷惑,作了错误决定。娘以为,帮你娶个名门闺秀,会是最好的打算,没想到……娘却忘了,蝶双是我一手栽培大的孩子……她有多好,我应该知道才是啊!”   得知蝶双受伤后,楚夫人每每忆及自己命人逼蝶双喝下打胎药,打去楚家的第一个孙子,心里的后悔与自责便像无端涌来的浪潮,一波波将她淹没。   她不懂自己当时是怎么鬼迷心窍了,竟作出如此没良心的决定。   楚伏雁心底纵有满满的怨慰,也因为娘自责懊悔的语气而消散于无形。   “蝶双的出身或许卑微,但没有一个姑娘会像她待我那样深情痴心,待娘那般忠诚。那些事,蝶双一个字也没告诉我,若不是因为她的呓语与娘的坦承,儿子永远不会知道蝶双受了多少委屈。”   楚夫人握住儿子的手。“儿啊,你不怪娘吧?”   楚伏雁安慰地握住娘亲的手,语气平和地说:“就算怪,也没办法让事情回到末发生前,现在我只祈求蝶双受了这些,往后能平平顺顺,无病无痛。”   瞬时,楚老夫人沉重的心绪落了地。   “蝶双是有福的姑娘,以对你坚定的感情与勇气,替你挡住了那一剑,你就把她娶进门,替娘亲好好弥补对她的愧疚与感激吧!”   “娘……”   “蝶双才刚打完胎调养好身子,却又受了这么一剑,你就让她好好静养,等身体完全康复了再办婚事。”   “儿子知道了。”   娘亲的话让楚伏雁心里激动不已,若不是蝶双的身子还虚弱,他一定会马上告诉她,要她安心休养,名正言顺当他的妻!      微寒的风中,暗香浮动。   窗外,满院的红梅竟相绽放,风一吹,早坠的花办便似雪般飘落。   有几枚花办随风穿过木格窗扇,轻轻落在枕上,落入伏榻好些时候的蝶双眼底。   她醒着,拾起那梅办,清雅香息立即窜入鼻间,勾挑着心里的渴望,她想到屋外,想立在梅树下、沉浸在花香里。   自从替主子挡了那一刀后,她留在穆夫人的小医馆养伤。   因为伤长及腰,小小一个挪动便让她疼得撕心裂肺。   于是她不敢动、不能动,完全彻底体会静养二字为何意。   才熬过春临,她已经受不了这种僵在床上不能动的日子。   她不知道还得再躺多久,忍不住叹息。   叹息才落,突然推门而入的身影让她身子一僵。   “夫、夫人……”   一见到楚夫人,她便想坐起,却因动到背部伤口,疼得痛吟出声。   楚夫人见状,赶忙上前道;“别起来、别起来!”   蝶双的心情五味杂陈。   楚夫人是她自小尊敬的恩人,却也是杀死她孩子的刽子手……经历了流胎、为主子挡刀这些劫难之后,一时间,她竟不知如何面对楚夫人。   仿佛感觉到她复杂的心绪,楚夫人来至Ⅱ床榻边,握住她的手。“蝶双……你这身子可得赶快养好,否则我是一日不能安心啊!”   蝶双不敢置信,以为自己在作梦。   为了她与主子相恋的事,夫人恼她厌她,怎么会对她露出温柔慈爱的模样?   即便这段期间主子告诉她,楚夫人已接受她,允他在她身体痊愈后将她娶进门。但她半信半疑,始终认为那是主子安慰她的话。   瞧她忐忑的模样,楚夫人心一热,眼眶瞬间湿了。“蝶双,是夫人不好,你别恨我哪……若这恨生了根,将来、将来咱们婆媳若处不好,未来府里还会有欢笑吗?”   想到那可能,她不禁打了个寒颤。   泪悬在眼眶,蝶双视线一片模糊,t直到这一刻才确切明白,主了没骗她,夫人真的接受她了。   思溺奔腾澎湃,她哽着嗓问:“夫、夫人……您、您不怪蝶双了吗?”   “不怪、不怪了……我该是最明白你的好,由你当咱们楚家的媳妇是最好的结果,是我懵了、昏了,才会这样对你啊!”   楚夫人摇头,歉疚怜惜的泪随着话语纷然往下坠。   蝶双的泪没停过,心底的怨却一点一滴冲散了。   “夫人……”她难掩心里的激动,哽着声,说不出话。   替彼此拭了拭泪,楚夫人笑着说:“那因为我而被打掉的孩子是遗憾,你公公说,孩子与咱们无缘,但终究是楚家的子孙,已经请道士度了,也取了名,单名一个佑,虽无法供进祠堂,但至少能放在咱们心头念着……”   这始料未及的结果,让蝶双的泪更是止不住。   或许,这是对那未出世便夭折的可怜孩子最好的补偿吧!   她欢喜又感伤。“蝶双替佑儿谢夫人……”   “还喊我夫人?”楚夫人道:“你和阿雁的亲事要买的、要办的、要用的全在筹备,待你身子骨养壮些就要嫁进门了,你想不想改口喊我一声娘呢?”   苦尽甘来,蝶双嗓音微哽地改了口,心底净是感激。   “娘……”   若不是上苍垂怜,她怎会等到这一天呢?   听她喊出弥足珍贵的话语,楚夫人如释重负地轻拥着她。“我的好蝶双……乖媳妇……”   楚夫人笑望着窗外落花缤纷的情景,只觉仿佛回到了初见到蝶双的那一年夏天。   或许,早在那一日便注定,这讨喜的小丫头是她为儿子觅来的媳妇啊!      番外   这年中秋,城里到处张灯结彩,点塔灯、放天灯的人潮将大街小巷挤得水泄不通。   蝶双无助地走在拥挤的大街上,懊恼地在人群中张望,不明白不过是眨眼瞬间,楚伏雁就这么消失在眼前?   在她急得快要哭出来之时,他高大的身影由人群中挤出,兴奋地喊她。“蝶双!蝶双!”   眼里一映入他的身影,蝶双提裙奔上前,气恼地揪住他的衣襟。“大少爷,你吓死蝶双了!”   近日她深深体会到,他的武功太好对她而言不是一件好事,总是来去无踪,上一刻还在身边,下一瞬又不见人影,害她总会被他吓着。   闻言,楚伏雁拧眉,低身附在她耳边说:“蝶双,你又要准备受罚了。”   还在气他兀自抛下她,蝶双眨了眨眼,瘪起红唇,嘟嚷着问:“为什么?”   “你刚刚喊我什么?”   感觉他熟悉的温热气息拂过耳边,她缩了缩肩。“大少——”话才到嘴边,她恍然大悟地捂住嘴。   楚伏雁没好气地瞥了她一眼,轻捏她的巧鼻。“是相公,不是大少爷,你到底要多久才改得过来?”   那日在大街上袭击他的杀手被穆刚毅制伏后,与一帮杀手同时伏法,而蝶双为了背上的伤,休养好几个月才康复。   两人在中秋前成了亲,由“主仆”变为“夫妻”,蝶双却还是没办法适应两人的新关系。   “人家……人家只是一时忘了嘛!”   “晚些回府再罚你。”话落,他由身役拿出方才特地吩咐画糖人画的蝴蝶糖。   “想不想吃?”   一瞧见蝴蝶画糖,蝶双也忘了要被“处罚”的事,兴奋地挽住丈夫的手轻嚷:“原来你是去买蝴蝶画糖!”   顿时,蜜般的甜味在她心窝泛滥,甜得她散发出可爱迷人的光采。   “谁让我娶了个贪甜的小丫鬟?苦得我一个大男人,时不时要追着画糖人跑。”   听见他哀怨的语气,蝶双拽住他的手,赧红着脸柔声道:“要不晚些回府,相公要怎么罚都随你喽!”   一听到这充满暗示意味的话,楚伏雁薄唇荡开笑容,一把圈住她的蛮腰,快步走出人群。   被楚伏雁拽在怀里,蝶双惊慌地抱着他的腰。“啊!不先吃画糖,糖化了怎么办?”   “画糖再买就有,不比春宵一刻值千金。”   直到离人潮已远,楚伏雁干脆抱着娘子施展轻功,往楚府而去。   蝶双虽然已不是第一次被他“挟”在怀里,但飞跃的感觉,还是让她吓得双腿发软。   她真怕回到府里,已经没半点接受“惩罚”的气力了。   感觉怀里人几娇颤着,楚伏雁足尖轻点,跃上某户人家的屋脊,放下她,跟着在她身边坐下。   蝶双不解地瞥了他一眼,提醒道:“不是要回府了吗?婆婆叮嘱咱们一定要回旧宅祭月吃团圆月饼。”   成亲后,小俩口虽住在新宅,但逢年过节回旧宅的规矩不变,今日适逢中秋,一家人要焚香拜月说出心愿,祈求月亮神保佑的习俗,自然少不了两人。   “咱们先在月下吃糖谈情,晚些再回去也无妨。”   娘如今对她这个儿媳妇的宠爱更胜以往,近来,他甚至有种被娘冷落的错觉。   “不成,让大伙儿等咱们多不好意思?”   “满街都是月下游玩的有情人,咱们迟得心安理得。”   在娇妻面前,密卫部右副统领的威严直接抛掉,完全是耍无赖模样。   蝶双没好气地瞅了他一眼,心里明白,心安理得的绝对只有他一人啊!   “相公不会吃了穆爷的口水,缠黏起人来了。”   养伤期间,她在穆夫人的小医馆暂住,看尽穆刚毅人前人后回然不同的模样,不禁啧喷称奇。   闻言,楚伏雁啐了一声,接着舔了口糖,轻薄她的小嘴。“要吃也吃你的口水……”   被他突如其来一吻,蝶双羞得赧红了脸。   “甜吗?”他抵着她的唇间,灵活的舌尖不安分地描绘着她娇软的唇形。   她被他的举动扰得心口骚动脸发红。明明舔的是嘴,怎么连心也跟着悸动了起来?   “你、你没正经!”   她娇嗔着想推开丈夫,却被抱个满怀,唇像那画糖,被男人攫住、吻着、彻底尝着。   她迷醉地任丈夫吻着,任蜜意涨满心头。   月下,温柔的光柔柔洒落在吻得难分难舍的人儿身上。   花好,月圆,有情人继续缠绵! ——完—— 【本书下载于书本网,如需更多好书,请访问http://www.zaxsw.org/】http://www.bookben.cn/ n.com/